第116章(1 / 2)

第116章

其实我们的时间没有那么多

扶苏把吕不韦送到了学宫,没有打扰他们父子叙旧,就站在门外听着吕不韦细细叮嘱,只是吕闵伯却始终没有什么回应。

扶苏透过窗户缝,看见吕闵伯始终盯着纸上的算术发呆,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旁边的吕不韦。

吕不韦说到了口干舌燥,嗓子都有些发不出声音,也没听见儿子回应。他凝望吕闵伯良久,才说了句道别的话转身离开。

出了房门,吕不韦直愣愣地往外走,恍惚间听见小孩儿稚嫩的尖叫声,他才猛然回过神。

扶苏抱着自己的脚,单腿跳来跳去,满脸通红地喊道:“文信侯,你都踩到我啦。”

吕不韦失笑,扶住快要栽倒的扶苏:“你长得矮小,挡在我前面做什么?我都没看到你。”

“哼。”扶苏用头撞了一下吕不韦的肚子,“我都快到你胸口了,哪里矮小?”

吕不韦双手捧住扶苏的脑袋,把小孩儿的头抬起来一点,“换牙了。”

“这是长大的象征。”扶苏呲牙给他看,“等我的牙齿都换成新的,我就马上长大了。”

吕不韦摸着扶苏的嘴巴,想起吕闵伯小时候换牙的样子,说实话他记不太清了。以前他总是忙于各种事情,并没有多在儿子身上分心。

况且吕闵伯远不如扶苏灵动,对任何事情的反应都是淡淡的。久而久之,吕不韦也就没有了逗孩子的兴致。

吕不韦扭头往屋子里看了一眼,一晃神的功夫,连闵伯都已经有了白发。

扶苏注意到吕不韦的的视线,“其实你上次离开咸阳的时候,他去送你了。但是他很慢,反应慢,跑得也慢,等到渡口的时候,你的船都已经走远了。”

吕不韦身体微僵。

扶苏仰头努力去看他的脸,或许是自己的个头真的矮小,无论如何也看不见吕不韦的表情,“他的鞋子跑丢了,脚掌也磨破了。我知道很多人都猜测他是个傻子,文信侯也觉得是这样吗?”

吕不韦半天才缓缓开口,嗓子干哑道:“我不知道。”

扶苏认真地道:“他不是傻子,只是对算术更加专注。我们的注意力都分散在很多事情上,但是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算术上,所以对其他事情反应很慢很慢。但他的算术很好。”

“是,他从小算术就很好。”吕不韦想起了从前的事情,似乎笑了一声。

扶苏道:“所以他其实很在乎你的,只是很慢很慢,需要你多耐心地等等他。等他反应过来,就会跑过去拥抱你。”

“可是我已经没有时间等他了。”

一滴水滴在扶苏的额头上。扶苏抬手摸了摸,四处张望:“下雨了吗?”

吕不韦揉着扶苏的脑袋,打断了小孩儿的思考:“秦王打算何时立你为太子?”

扶苏犹豫一下,没有说话。阿父说过,要等攻打赵国之后,立他为太子。这件事关乎到秦国明年的军事计划,扶苏不能随便透漏。

吕不韦隐约猜到了一些,便也不再继续追问,“你上次说过的话,以后还作数吗?”

扶苏心领神会,用力点头:“我说过我一诺千金的。既然答应了你会照顾吕闵伯,自然一辈子都不会食言。而且吕闵伯很厉害的,他研究出来的算术规律,以后也会有大用处。”

吕不韦笑了声,并没有在意扶苏后半句话,只当小孩儿在安慰他。

“我要走了。”吕不韦拍拍扶苏的头。

扶苏沉默一瞬,抓住吕不韦的手指:“那我送送你。”

一大一小踩着落叶,沿着小路往外走。

吕不韦忽然停下来,捡起一片枯黄的落叶。他抬头望着四处茂盛的草木,唯有夹在其中的一棵杨树叶片凋零。

扶苏凑过去看,“树叶变黄了,是秋天要到啦。”

吕不韦看着扶苏的脑袋:“这树叶从春天抽芽,到夏天茂盛,最后入秋变色凋落,直至岁暮。正如人的头发,幼年时细软蓬松,青年时乌黑浓密,老年时白发稀疏,直至寿终。”

扶苏茫然地抬起头,看着吕不韦的白发,想起嬴政的乌黑头发,又捏了捏自己的细软头发。

“人又与树叶有何不同呢?人的寿命是几十年,树叶的寿命是一年,蜉蝣的寿命是短短几天,朝菌的寿命不过从早到晚。”

扶苏挠挠头,“那我们还活得挺长的。”

吕不韦笑了笑,指着远处的山峦:“与那亘古的山峦相比,人也不过是树叶、蜉蝣、朝菌,是沧海一粟罢了。”

扶苏不太明白吕不韦要说什么,他皱着眉毛苦思。

“阿父。”吕闵伯忽然从屋里跑出来,他甚至都没穿鞋子,站在门口望向吕不韦。

吕不韦回头去看看他。

吕闵伯抿着嘴唇,却没有再说出什么。

吕不韦道:“回去吧,地上凉。”

吕闵伯迟疑着,才小声问道:“我和阿父分别了八个月十七天五个时辰,那阿父下次也会在八个月十七天五个时辰后来见我吗?”

吕不韦笑了笑:“回去吧,地上凉。”

吕闵伯以为得到了肯定的答案,也跟着笑了笑。他学着扶苏每次对他做的手势,摆手道:“再见。”

吕不韦目送吕闵伯跑回屋,神情有些忧伤,对扶苏道:“他不知朝菌的寿命只有一天,蜉蝣的寿命只有数日,树叶的寿命只有一年。我们都是沧海一粟,不知何时就会死去,世间哪有那么多再见呢?”

扶苏默默不语,亲自送吕不韦到渡口,又派人将吕不韦送回洛阳。直到那艘船消失在视野中,扶苏才跑回马车,“回咸阳宫。”

“是。”

马车晃晃悠悠返回咸阳宫,刚一停在南宫外,扶苏就从车里跳下来。

“主君小心。”李由吓了一跳,赶紧去抱扶苏。

扶苏推开李由伸过来搀扶的手,跑上台阶,跑进卧房。他一声不吭地冲向床边,一头扎进嬴政的怀里。

嬴政刚坐起来看了一会儿奏书,差点被扶苏撞倒。他咳嗽了两声,放下手里的奏书,去提溜扶苏的后衣领,却没一下子就把小孩儿扯开。

嬴政没好气地反手敲了敲扶苏的脑袋:“冒冒失失。”

“才不是呢。”扶苏把脸埋在嬴政怀里,闷闷地回道。

嬴政听扶苏的声音低落,把小孩儿拉起来。他摩挲着扶苏红通通的眼眶,十分无奈:“怎么又哭了?寡人不是说过哭泣解决不了问题?”

扶苏吸着鼻子:“可是我哭泣也不是为了解决问题呀,我只是心里很难受。”

嬴政哭笑不得:“你难受什么?”

扶苏长长地叹了口气:“突然感觉人的一生好短暂。”

“......”嬴政想象不到发生了什么事情,竟然能让一个小孩儿说出这么老气横生的话,“是吕不韦对你说了什么?”

扶苏道:“对于沧海来说,我们只是一粒谷子,很快就会化为尘埃。其实我们的时间没有那么多。”

嬴政神情复杂,不知该怎么劝慰扶苏,只好转移话题:“这就是你方才撞寡人的理由?”

扶苏伸出双手,抱住嬴政道:“因为时间太短了,只要有机会就要跑过去拥抱阿父,告诉阿父我爱阿父。我不要像吕闵伯一样说什么‘再见’的话,把所有事情都推到以后,万一没有以后了怎么办呢?我会很后悔的。”

嬴政嗓子有些发干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又怕一出声音就失态,只好沉默下来。

扶苏忽然爬起来,站在嬴政旁边,伸手扒拉嬴政的头发。

“你这孩子,做什么怪?”嬴政哑着声音,握住扶苏两只作乱的小手。

扶苏认真地道:“看叶子能知道一年的长短,看头发能知道一生的长短。我想看看阿父有没有白头发?还好阿父的头发都是黑亮亮的。”

嬴政彻底哑然,摸着扶苏的头发。

半晌后,嬴政情绪稍稍稳定,把扶苏抱起来,却避开了方才的话题:“出去跑了一上午,去洗洗脸,一会儿该吃饭了。”

扶苏哼哼唧唧地磨蹭了一会儿,才跑到旁边洗脸洗手。

嬴政斜靠着床头的软枕,看着小孩儿认真洗手。

扶苏从小被夏太后培养的好习惯,每次洗手洗脸都很认真。尤其是经过刘邦的细菌恐吓后,他总是一根手指头一根手指头地清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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