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(2 / 2)

张良垂眸,想要跟韩成说扶苏是大秦长公子,与韩国是天然对立的关系,他与扶苏永远都不可能做朋友。

可面对韩成清澈愚蠢的眼睛,张良最终收回了所有的话,淡淡地道:“或许吧。”

公子成都被扔在秦国当弃子了,能活着长大就不错了,还管什么国家立场呢?

数日前,张平让张良陪公子成去秦国为质。张良不明白,他是张平最看重的长子,如无意外未来也会接替张平,成为韩国的相邦。但现在却把他扔到了秦国,不知要过多少年才能回去。

想到此处,张良心中不免升起一股郁气,阿父只是跟他说“亲自到秦国看看”,便明白阿父的用意了。

可他已经到秦国六天了,张良实在看不出,自己为何要被扔到秦国!整个张家还有谁能继承阿父的衣钵?还有谁配做未来的韩国相邦?

韩成敏锐地察觉到张良身上的郁气,他小心翼翼地仰头问道:“张良,你又不开心了吗?”

张良表情一变,瞬间温和地笑起来:“臣并无不快,公子可是有事?”

韩成眼眶红红的,吸了下鼻子:“我知道你不想陪我来秦国,我也不喜欢秦国。可是我没有办法,我是走不掉的。如果你实在不开心,我给父王写信,让他召你回去吧。”

张良注视着韩成,其实是很想答应的。可他最后还是摇了摇头,“臣既然受命保护公子,自然不会轻易离开。”

就算他想回韩国,恐怕阿父也不会同意。张平是一个很固执的人,认准了的事情,谁也改变不了。

张良牵着韩成的小手:“在秦王未接见公子之前,我们还是不要轻易离开传舍了。”

“嗯。”韩成老实地点头,他想到刚才扶苏救他的样子,便兴高采烈地将这件事情讲给张良,“那个小孩子好厉害呀!”

张良顺着韩成的话,在脑海中演化扶苏的一举一动,嘴角不经意间勾起笑意:“他确实厉害。”可惜不是韩国的长公子。

扶苏在另一边也和蒙毅聊起了张良,不过蒙毅对张良的好感不多,他总觉得张良聪明是聪明,却不似甘罗一般能轻易看透。

“张良这个人就像蒙着一层纱,让人难以看清真正的样子。”蒙毅道,“长公子,与这样的人相交要当心提防。”

“我知道的。”仙使也说张良会装模作样,但扶苏却并不是很在意,“我与他不会相交太深的东西,只是普通玩耍罢了,他说话好听又好看。”

蒙毅道:“可是他让长公子给王上传话,恐怕是看穿了长公子的身份。”

扶苏点头道:“蒙卿不必担心,我已经看出来了。只不过我觉得确实应该让阿父见一见他们了,一方面人家大老远来的,总不能一直晾着;另一方面,韩国想要攀附大秦做靠山,我觉得大秦可以从中获利。”

蒙毅闻言笑道:“是臣多嘴了,长公子果然聪慧。”

扶苏贴着蒙毅蹭脸:“才不是多嘴呢!也只有你愿意提醒我。若是李斯先生在这里,肯定装聋作哑,只知道恭维我。”

这回轮到刘邦惊讶了:“你看出来了?”

扶苏鼓着脸颊,他又不是笨蛋!他那么聪明,当然看出来李斯喜欢顺着他、纵容他啦。

“我只是喜欢跟着李斯先生学秦律,他说话很好听。小孩子就是要多多地被夸奖,才能像我一样活泼开朗、充满自信!”扶苏除了学习的时候,一般都把李斯当成夸夸工具人。

蒙毅佩服道:“长公子莫非生了颗七窍玲珑心?”

扶苏大惊失色,捂住自己的胸口:“不要挖我的心。”他听仙使讲封神小故事,知道有一个叫比干的人被挖心了,就是因为比干长了七窍玲珑心。

蒙毅不明白七窍玲珑心和挖心有什么关系?他哭笑不得道:“长公子,心长在左边。”

扶苏低头看了看,原来自己捂住的是右面,差一点就偏到胃上去了。他满脸通红,一溜烟地钻进了工室里面,“我去看看煮麻煮得怎么样了。”

蒙毅笑了声,忙追上去,免得扶苏跑摔了。

工室内的两口石锅,分别按照扶苏的要求,用草木灰或石灰水来煮麻。如今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时辰,水都已经沸腾多时了。

扶苏走过石锅旁边,抓起旁边的木杵,登上较高的石板,用力地往锅里搅拌。

怕扶苏一头栽进锅里,旁边的工匠把他围成了一圈,伸着手准备随时接住扶苏。

扶苏搅了一会儿,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。他毫不在意地,用小手摸掉脸上的汗珠,把白净的小脸弄得更脏了。

“长公子。”蒙毅忍不住道,“臣来搅拌吧?”

扶苏摇头:“我要亲自来。”说完,他跳下石板,跑到另一口锅旁边搅拌。

过了一会儿,扶苏实在是没有力气了,他才扔掉木杵,开心地跳起来击掌:“我成功啦。”

果然,用石灰水煮过的麻,纤维分解更彻底。但只用石灰水恐怕会分解过度,需要用草木灰来进行调和,二者搭配着来用,具体的比例需要再做试验。

“这样一定可以造出又白、又软、又轻薄的纸啦!”

扶苏从自己的头上拔下小笔簪,扯出挂在脖子上的木板。他把自己的发现记录下来,顺便让少府往北宫送一些石灰。

扶苏落下最后一个字,啪嗒一滴雨落在木板上。他抬起头,天空不知何时阴沉得可怕,黑云翻滚着仿佛要压下来。

扶苏有点害怕,忙收起木板:“好可怕。蒙毅,我们今天不去找顿弱先生了,先回宫看看阿父吧。”

“是。”蒙毅想扶苏应该是把咸阳狱那四个孩子给忘了。他张口想要提醒,却见扶苏要被雷声吓成一团了,便将此事暂时放下,天大地大没有长公子大。

蒙毅指挥卫兵们准备马车,然后抱着扶苏放进了车厢里。没等马车驶进咸阳宫,大雨倾盆而至。

扶苏躲在车厢里,透过车缝往外看:“他们不会被浇坏吧?”他指得自然是卫兵们。

车窗外的卫兵们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,耳目都十分□□。他们听见了扶苏的关切,心里不由得一暖,对扶苏的安危更加上心了。

出于职责保护长公子,和出于敬爱的结果是全然不同的,后者甚至可以让人为之付出生命。

靠近车窗的卫兵温声道:“多谢长公子关心,我们都带了防雨的斗笠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扶苏松了口气。

刘邦坐在扶苏腿上,晾自己的毛毛:“小扶苏你做得不错,得民心者得天下。当年被秦穆公宽恕过的庶民,听闻穆公被困在韩原战场上,便自发组织队伍前去救援,最后助穆公及秦军反败为胜。”

扶苏微微点头,拨弄着白毛球,担忧地望着外面的大雨:“马上就要到七月暴雨时节了,泾阳的水闸都修好了吗?”

万一在暴雨来临的时候,水闸还没修好,恐怕泾水真的会泛滥了。而且水闸还不知道好不好用,扶苏现在很焦心,恨不得立刻去泾阳守着。

但上次扶苏在泾阳县差点出事,这次再想去泾阳,很难争取到嬴政的同意。

蒙毅道:“泾阳的事情现在由甘家令负责,长公子明日可以把他召入宫中问一问。”

扶苏愁眉苦脸:“好吧。不必让他入宫了,正好我明天去他家看顿弱先生。”

蒙毅抚平扶苏额头的褶皱,宽慰道:“长公子先在咸阳造纸,左右泾阳的事情也不急于一时,事情要一件一件地做。”

“嗯。”扶苏回宫后,雨还是没有停息,他只好明天再去北宫研究造纸的事情。

结果扶苏刚进殿门,就被嬴政拎着去洗洗涮涮。

嬴政嫌弃地拎着扶苏的腰带,把小孩提溜起来:“怎弄得这么脏?快洗澡,洗完了吃饭。”

“好吧。”扶苏觉得自己不脏,反而像个男子汉。但他瞄到阿父的脸色,不敢说出后半句。

陪嬴政吃完饭,扶苏把张良和韩成的事情说了一遍,“阿父。现在趁着韩国向我们求助,可以趁机索要几座城池,尤其是衍氏这块地。只要得到了它,就可以切断韩国和魏国的联系,方便日后的灭韩之战。”

嬴政惊讶地打量着扶苏,“你还学了兵法?”

扶苏得意地挑眉,挥舞着小胳膊道:“我知道阿父以后要灭六国,平日可是有好好做功课的!”

他甚至已经在刘邦的帮助下,给嬴政规划好了灭六国的路线。

“......”嬴政从来没说过要灭六国,一直都是扶苏在那叭叭的,现在连路线都给他规划好了。

嬴政生平第一次,被孩子推着往前走。他汗颜地扶额,“寡人明日再找王翦将军商议一番。”

扶苏知道自己没打过仗,也认同道:“是该找王老将军仔细商讨。”仙使说过,王翦将军和他儿子王贲,在未来可是帮阿父灭了五国的。

嬴政正想再夸扶苏两句,便被一阵哭声打断。他拧着眉毛:“殿外何人喧哗?”

守在门口的蒙恬却没进来传话,应该是在盘问哭诉的人。

在旁伺候的紫苑便出门查看,片刻后,她脸色古怪地回来,“回王上,是几位宗室老臣。他们......他们说长公子把他们的孩子给关到咸阳狱去了。”

嬴政仔细听,果然听见外面哭喊什么“孩子”、“咸阳狱”、“长公子残暴”。

他不悦地轻击桌案,不管扶苏是不是真得做了此事,对一个四岁的孩子骂“残暴”?还是他已经默认的储君!整个咸阳谁不知道扶苏的身份?

这哪是冲着扶苏来的?分明是冲着寡人来的!

扶苏冷哼一声:“我都忘了找他们算账,他们还敢上门。阿父,我去解决他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