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未的疤(1 / 1)

灰烬手上的疤,第二天变成了银色。不是伤口化脓的那种银,是亮的,像那棵“完”字苗的叶子。他伸手看着那道疤,它不长,不宽,只是一条线,从虎口斜斜划到手腕。但它在亮。白天亮得淡,夜里亮得浓。像一个人闭着眼睛也能看见的那种亮。跟着每天看那道疤。早上看,晚上看。她伸手摸,疤是平的,不凸,不凹,只是皮肤上多了一道颜色。 “它疼吗?”跟着问。 灰烬把手握紧,又松开。“不疼了。但记得疼。” 跟着点点头。她把他的手翻过来,看手心。手心里还有茧,还有那些名字转过的痕迹,还有阿蝉的土留下的一点褐。疤在侧面,像一条河,流过那些茧,那些印子,那些褐。她看着那道疤,忽然想起芽手指上的黑印。一样的。都是握出来的。芽被墨握了三天,留下黑印。灰烬握了光刀,留下银疤。都是活过的证明。 那天上午,从南边来了一个人。不是一队,是一个。很小,比跟着还小。是个女孩,头发短短的,脸圆圆的,眼睛亮亮的。她穿着白色的袍子,袍子上没有“完”字,什么都没有。她走到灰烬面前,仰着头看他。她比跟着矮半个头,但站得很直。 “你是这里守树的人?”她问。声音嫩嫩的,像刚学会说话。 灰烬点头。“是。” 女孩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。不是种子,不是木片,是一根头发。很长,很细,银白色的。她把它举起来,让风把它吹直。 “这是我奶奶的头发。她走了。走之前,让我把这根头发带到有树的地方。种下去。她说,头发会生根,会长出她。” 灰烬接过那根头发。轻得像没有重量,但在他手心里,有一点温。 “你奶奶叫什么?” 女孩想了想。“叫‘念’。想念的念。” 灰烬蹲下来,在树根旁边,在那些混好的土上面,用手挖了一个小坑。他把那根头发放进去,盖上土。土盖上之后,亮了一下。银白的,和头发的颜色一样。女孩跪在那里,看着那种下去的地方。 “它会长的。”她说。 灰烬点头。“会。” “长出什么?” 灰烬看着那片亮着的土。“长出你奶奶。从土里长出来,站在你面前。” 女孩的眼睛红了。没有哭,但红了。 “我等。” 她走到树根旁边,坐下来。坐着,看着那片土。等。 那天下午,跟着在小树下发现了第二颗种子。不是从土里长出来的,是从树上落下来的。很小,很白,和那棵白苗的花一样的白。它落在跟着脚边,滚了两下,停在她的鞋上。她捡起来,放在手心里。种子在她手心里,凉凉的,滑滑的,像一颗小石子。但有一点重。她把种子举起来,对着光看。种子是透明的,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转。不是字,是影。小小的,黑黑的,像一个人蹲着。 “是随吗?”跟着问。 灰烬接过去,也对着光看。那个影子,很小,很淡,但看得出是蹲着的姿势。随以前在墙上蹲着,等自己的线。现在它从种子里蹲着,等被种下去。 “也许是。也许是别的。” 跟着把种子拿回去,蹲在小树根旁边,用手挖了一个小坑。她把种子放进去,盖上土。土盖上之后,亮了一下。白白的,亮亮的,像雪。她跪在那里,看着那种下去的地方。 “它会长的。”跟着说。 灰烬点头。“会。” “长出随吗?” 灰烬看着那片亮着的土。随走了很久了。它找到了自己的线,开了花。花落了,结种子。种子被风吹回来,落在跟着的树下。它想回来。 “会。长出随。” 跟着笑了。那笑容,和她以前笑的不一样。是看见了离开的东西要回来了,心里软了的那种笑。 傍晚的时候,那个叫“念”的女孩种的头发发芽了。不是从土里拱出来的,是从光里长出来的。那片亮着的土,慢慢往上长,长出一根细细的、银白的苗。苗上没有叶子,只有一个苞。苞是圆的,银白的,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。女孩跪在苗前面,把脸凑近。 “奶奶?”她喊。 苞亮了一下。没有声音,但亮了。女孩伸出手,想摸。手伸到一半,停住了。不能碰,还小。她就那么伸着手,停在半空中。苞在她手影里,又亮了一下。像在答应。女孩哭了。不是大声哭,是那种无声的、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、顺着脸颊往下淌的哭。她蹲在那里,看着那个苞,哭着。 跟着走过去,蹲在她旁边,握住她的手。“它会长的。长出来,你就能看见奶奶了。”女孩擦擦眼泪,看着跟着。跟着比她高一点,手比她大一点。她看着跟着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有光,不是亮的那种光,是另一种——是看过了很多、知道会好的那种光。 “你也在等吗?”女孩问。 跟着点头。“在等。等我的影子回来。” 女孩低下头,看着那个苞。“我们的都在等。我等奶奶,你等影子。他们都会回来的。”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 跟着握紧她的手。“会。” 那天晚上,灰烬坐在树根旁边,靠着那棵树。跟着在他旁边,靠着他的腿。那个女孩在另一边,靠着树干,也在等。她等那棵苗长大,等奶奶从土里长出来。灰烬看着她,想起阿蝉。阿蝉也等。等了四百七十二个文明周期,等到了那个男人。这个女孩,要等多久?他不知道。但她等。够了。 “叔叔。” “嗯。” “我们种了好多东西。根的木片,芽的木片,阿蝉的土,司徒星的金种子,完字种子,回字苗,白苗,还有那个女孩的头发。我们都种在树下。以后这里会不会长满东西?” 灰烬看着那棵树,那些花,那些名字。树根旁边,已经有很多苗了。高的,矮的,粗的,细的。有的开了花,有的还在等。它们挤在一起,根连着根,像一家人。 “会。长满了,就种到别的地方去。别的地方也有土,也有水,也有人。他们也会种。” 跟着点点头。她靠着灰烬的腿,闭上眼睛,睡了。 那天夜里,灰烬做了一个梦。梦里,他站在那棵树的树顶。那些花,在他周围开着。那些名字,在他周围转着。他低头看,看见树根旁边长满了苗。密密麻麻,像一片小森林。每一种苗,都是一颗种子。每一颗种子,都是一个故事。每一个故事,都是一个人。他们都在这里。在树下,在根旁,在土里。在等。在长。在活。 他笑了。那笑容,和他以前笑的不一样。是看见了那么多东西都在长,心里满了的那种笑。 他醒过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树根旁边,真的长满了苗。不是梦。那根头发种的苗,又高了。那个女孩种的“念”字苗,旁边的土里又冒出一棵新的。小小的,细细的,是绿色的。绿得像春天。灰烬蹲下来,看着那棵绿苗。它不认识。不是“未”,不是“完”,不是“回”,不是“白”。是新的。他不知道它是什么。但他知道,它在长。够了喜欢魔道实验室请大家收藏:(www.qibaxs10.cc)魔道实验室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