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章(2 / 2)
“候在外头,”奚长云加重了语气,“门虚掩着就好,如果有事,我来得及叫你们。”
“是。”为首之人这才应了一声,两人挪动步子,从外间轻轻掩上门。
“那药失效了?”云欢道,“还是我被谁控制了?”
“暂时还不知道,”奚长云坦诚道,“你倒没什么大伤,身体也无恙,但妖气未除,可以说……是失败了。”
两人都沉默下来。
敛骨吹魂术宣告失败,不是什么好事,更糟糕的是,她在这过程中还不知被谁给控制了。
如果这个问题不解决,她随时都可能变成那人手中的一把刀。
“方才发生了什么,你还有记忆吗?”奚长云显然很关注这个问题。
“我全程都像是被关进了一间屋子里,没有窗户,也没有光,混混沌沌的,看不见也听不见……”云欢摇摇头,“耳边很多杂音,有一道是让我杀了皇上,不知道为什么,我本能地就遵照去做了;还有一道,就是有人在喊我的名字。”
奚长云听得很专注。
云欢:“后来我突然醒来,就看见楚廷晏在我身前。”
她突然反应过来,有些紧张:“楚廷晏没事吧?他受伤了吗?”
“没事,”奚长云道,“只是宫里又有异动,皇帝召了不少大臣进宫议事,他也列席,估计一会儿就能回来。”
“只是……”奚长云语带犹豫,“我和他商量了一下,对外说太子妃无意中了蛊,因此被妖族操控,你被隔离在此,也是为了你的安危。”
云欢心里清楚这是为自己好,若是放她自由出去,或是被他人看见一点蛛丝马迹,就是一个死字,她垂眸,应了声多谢。
奚长云摇摇头,宽慰她:“你也不要多想,先休息,我再看看,总能找到办法的。”
说罢,他又坐回桌边,桌上已经摆了不少从藏书阁借来的古籍,页边泛黄,有些还带着不那么惹人喜欢的樟脑气味,显然是紧急从库中翻出来的。奚长云眉头紧锁,埋首书中,不时又握住白玉牌,应该是在和北霄派的典籍对照。
那两个健妇又无声无息进来,一个给火盆里添了些炭,另一个给云欢倒了盏茶,还低声问她要不要用些点心,云欢现在没心思吃喝,只摇摇头,一声也不出。
那两人并不多话,更不强求,将室内整理一番,将屏风撤了,门半开,又退到外间候着。
*
楚廷晏大步入内,见云欢醒了,靠坐在床头,无声地松了口气。
他这样的人,不管心中几何,面上都不露出来,只是走近两步,低头看她。
云欢也在看他,室内寂然无声,
楚廷晏的第一句竟然是:“没喝水?嘴唇都熬干了。”
他明显是匆匆包扎过,手上和颈上都有伤,云欢怕自己又伤了他,身子向后仰了仰,没答话,楚廷晏却全然不管那么多,就势坐下,伸手拿了杯子递到她唇边。
室内的火盆烧得很旺,插在瓶中的花都有些缺水,云欢嘴唇也干得起皮了,楚廷晏用杯子在她唇边又抵了抵,云欢终于启唇。
清水流过口腔,直抵喉管,带来一丝久违的凉意,云欢喝了半杯,沙哑着嗓子说:“够了。”
楚廷晏也不勉强,把杯子放回原处。
奚长云收拾好桌面乱飞的纸片,虚掩上门,问楚廷晏:“外头如何了?”
“还好,”楚廷晏答得很简洁,“都控制住了,你们这边呢?”
“敛骨吹魂术失败了。”奚长云叹了口气,开门见山。
楚廷晏漆黑的剑眉拢起:“究竟是为什么?哪里出问题了?”
云欢也想知道,抬眼望着奚长云。
“我也不知道,”奚长云一拍手上卷在一起的那沓纸,“每一个步骤都没问题,都是按记载来的!”
“师父能仔细说说吗?”楚廷晏道。
“好。”
奚长云也不藏私,就这么解说开去。
汤药中所需的药材十五味,都事先检验过,旋龟甲更是他亲手炮制,药效绝无问题;熬药时他和云欢都看着,火候也没有出过纰漏。
楚廷晏听得很认真:“那下一个步骤呢?会不会是父母尸骨——”
他看了云欢一眼,顾忌她情绪,没把话说完。
是不是遗骸不对?
前朝宫正司遗址多年荒废,谁也数不清底下有多少东西,首当其冲的,就是那一处当年埋过不少妖怪的尸骸,年岁久远,云欢当时年纪也小,如果记错了位置,或者更坏些,干脆当年埋错了人……
也不是不可能。
“不可能!”奚长云斩钉截铁道,“这法术可不是随便找具骸骨就能成功的,我借了云欢的一滴血,又在坟前焚香祭告,亲自画了符咒,得到的回答是‘可’。若坟中埋的不是她x母亲,又或是她母亲不同意,符咒压根不会得到应答!”
法术不比熬药,黑乎乎的药汁子看不出药效如何,可法术完成的那一刻,奚长云就能知道成功与否。
“法术确实成了,当时药成时,你也看见了。”他看向云欢。
云欢点点头,仍沙哑着嗓子:“那处坟茔……是我亲手埋的,不会有错。”
“那会是为什么?”楚廷晏分析,“是在地下埋了太久,还是宫正司附近的杂乱法阵太多,互相冲突,以至于影响了效果?如果是这样,下次去陌陵请夏末帝的尸骨会不会好些?”
“不应该啊,”奚长云眉头紧皱,不停地喃喃念叨着,“这敛骨吹魂术本就是父母双方都去世后的替代法术,早年乱世的时候,能找着父母其中一人的尸骨就算得上运气极好了,不可能还有此限制。不论是父亲还是母亲,只要其中一方同意,都算作双方同意。”
“父母?”云欢喃喃自语。
奚长云接着说:“你父是夏朝末帝,你母亲尸骸埋在宫中,年岁差距也不远,不可能一方尸骨毁损,另一方尸骨还完好,无论是谁的尸骨,只要应答了,都不会影响施术……”
云欢轻声说:“如果我理解的没错,若是、若是父母还有一方仍活在世上,就不能用敛骨吹魂之术,对吗?”
“……典籍上没记载过,”奚长云眉头紧皱,“只说通常情况下,此种术法在父母皆去世后可以施行,毕竟人族年寿不永,如果妖族那方的父母还在,多半会努力让半妖修炼出妖丹,不会让他们变成人族。说实话,试过敛骨吹魂的半妖万中无一,没有那么多例子。”
“可一方是人,一方是妖,”楚廷晏道,“是不是不能用妖的尸骨,只能用人的尸骨?”
“不。”云欢突然说。
奚长云和楚廷晏同时看她。
“我母亲……我母亲是夏朝末帝后宫的无名姬妾,”云欢说,“但她是个凡人。我父……我生父……我也不知道是谁,大概是个装扮成术士混入宫中的不知名妖怪,我找不到他的骸骨,也不知他现如今是生是死。”
“对不起……我的确不是前朝公主,”云欢说,“是我没提前告诉你们……我不敢说。”
她低垂着眸,声音更轻了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。
“你、你不是——”奚长云惊呆了,说到一半,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。他看了眼楚廷晏的脸色,没继续说下去。
你不是半妖帝姬,是夏朝末帝的姬妾所生吗?
谁也没料到,是姬妾所生没错,但她竟不是夏朝末帝的血脉!
奚长云瞬间明白了云欢为什么会一直对自己的身世含糊其辞,因为承认真的会死。
若真是前朝帝姬,就算是半妖,还能捡一条命,但若是妖怪与后宫姬妾私通的产物……
云欢没敢看他们任何一个人,楚廷晏率先打破了沉默,握住了云欢的手。
她的手在发抖。
有些被刻意压制很久的回忆从心底翻涌上来,那是她对这个世界的最初记忆。
从出生到八岁,她是公主。她生母是偌大后宫中的一个不知名妃妾,地位不高,连正式封号都没有,当时宫中多术士,有个混入宫中的妖怪借机用妖法蛊惑了她生母。
云欢生下来就听见了产婆的惊呼:“这个娃娃有耳朵!她,她是个半妖!妖怪!”
她还没反应过来,就在水盆中看见了自己头顶那双毛茸茸的兽耳,她那时还不知这对兽耳意味着什么。
她生母在贤妃宫中居住,那时后宫已经无比混乱,贤妃不想惹麻烦,也许是也被吓坏了,杀了负责接生的几人,下了封口令,消息没有流出去。
奇迹般的,出生三日后,她头顶的兽耳竟然消了下去,从此再没人提过这事,唯一剩下的标记就只有手腕上的那朵梅花。
其实那不是什么天生神异的胎记,而是妖力外露的证明。
后来帮她的那道士说,或许是她格外有天赋,天生懂得收敛妖气的缘故,只有云欢知道,是因为她那时就有成年人的灵魂。
这让她暂时留下了一条命,但也只是暂时而已。
皇帝听说有公主生有会发光的梅花胎记,大喜,认为这是自己虔心修道的吉兆,因此大赦天下,还封了她千户食邑。
后来,又有术士和宫妃私通被抓,两人都被杀了,年岁已高的帝王疑心病愈重,决定彻查,以此肃清宫闱,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,云欢被请去帝王面前,那时候她还很小,身量也不高,从她的视角看,只能看见高高的宫墙,蔚蓝的天穹,以及翘起的屋檐下挂着的铃铛。
皇帝身边站着好几个术士,她当然没能隐瞒住身份,当场被制住,粗暴地拖了出去,只在地下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痕。
此事败露,阖宫被杀,宫中一时充斥着血腥气。
猫有九命,她当时就去了一条。
可能是大脑的保护机制作祟,云欢什么都不记得了,只记得血光一片,副作用是从此再认不清人的脸,就算凭声音和气味也无法第一时间分辨出人,只能刻意记住。
——所有的人都不可信。
云欢真真实实地死过一回,从乱葬岗中爬了出来,这次她不敢再用人形,但修为微薄,也不敢出宫,只能化成猫的样子在宫中混了两年,替认识的人收敛了尸骨。
等这事的余波过去,她才重新化成人,小心地将自己手腕上的胎记烫没了,只说她是上一批进宫的宫女。
那时候已经是王朝即将崩溃的末年,宫中极为混乱,负责采选的太监常有受贿的,上下账目混乱,根本没人会在意一个小小宫女的来处。
只是云欢从此格外小心地护住自己的身份,因为她已经死过一回。
腕上突然一紧,激荡的回忆被驱散了,楚廷晏握紧了她的手腕,凝神盯着她。
“我知道了!”奚长云突然道。
作者有话说:[三花猫头]感谢大家哈,跟我念,he,he,he