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2章(1 / 2)

第132章

至少我还能看见你当太子的样子

扶苏结束禁足,继续去跟荀卿读书,但没学两天,荀卿就病倒了。

时值二月初,即将入春,外面却突然冷了起来,白天和夜里的温度差距也大。

自小生长在咸阳的扶苏没什么感觉,但以前生活在兰陵的荀卿就有点受不住了。以至于荀卿没来得及预防天气转变,直接被冻得病倒了。

荀卿一辈子没怎么生过病,这一病倒是凶险,反复发起了高烧,一直陷入沉睡。

扶苏跪坐在荀卿床前,小心翼翼用湿掉的白巾给荀卿擦脸,见荀卿嘴唇干的发白,“先生,您要不要喝点水呀?”

荀卿自然是没有办法回应的。他躺在那里,昏迷几日都不曾好好进食,脸颊都瘦得凹陷了。白发也失去了光泽,变得干枯凌乱。

扶苏看见荀卿的样子,就想起来临终前的夏太后。曾祖母当时就是这样瘦得脱相,眼眶深深的,骨头都凸出来了。

扶苏急得嘴巴上长了白色小疱,眼泪一直打着转儿。他用袖子蹭掉妨碍视线的眼泪,继续给荀卿擦脸退热。

不一会儿,白巾上的水就有点干了。扶苏把白巾扔到水盆里,转头对李由说道:“去问问夏侍医,药汤熬好了吗?”

“是。”李由又小声道,“主君,您也要保重身体,不然荀卿和王上都会担忧的。”

扶苏咬着嘴唇点头。

李由退去后,屋子里就只剩下扶苏和荀卿,寂静得可怕。

扶苏呆坐了一会儿,爬上荀卿的床,趴在他的耳边小声念叨:“先生,您快快好起来吧。您不是说要亲眼看到我成为一个好储君吗?过两个月我就被册封为太子了,而且我还没长大呢。”

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,扶苏吸着鼻子,用额头蹭蹭荀卿的脸颊:“您不想看到我长大的样子了吗?”

荀卿依旧闭着双眼。

刘邦不知如何安慰扶苏,他游荡了两千多年,早已见多了生离死别。

就算是他当年重伤去世,也死得洒脱,不再另找神医折腾,更没有哭哭啼啼地留恋。

他坦然接受自己的死亡和消失,也接受亲人好友的死亡,刘邦从未因此安慰过什么人。唯一一次失态,便是在三年前扶苏中毒的时候。

刘邦知道扶苏的伤心难过,他做不了什么,也说不了什么。他便安静地坐在扶苏旁边,轻轻按摩着小孩儿的肩膀。

扶苏一手握住刘邦的手指,另一只胳膊搂住荀卿的脖子:“我好思念您呀,虽然您平时挺凶的,还喜欢骂人,脾气也不好,总喜欢给我留好长长的功课.....”

“咳咳.....”荀卿微弱地咳嗽两声,眼皮颤抖着睁开,“看来平时真是把你憋坏了,一口气说了我这么多坏话。”

扶苏低呼一声,还带着泪痕的眼睛顿时弯成了月牙,“嗷”一声抱住荀卿:“先生,你终于好啦!那你起来打我嘛,我现在七岁啦,可抗揍了。”

“都快当太子了,还这样咋咋呼呼。”荀卿嫌弃地说着,眼中的笑意却压制不住,嘴角也翘起来,轻轻抚摸着扶苏嘴巴上的小白疱。

扶苏哼哼唧唧,“不嘛,我还是个小孩子,就要拥抱。我今天晚上还要陪先生一起睡觉,我给您暖被窝,阿父夸我可会暖被窝啦。”

荀卿知道自己感染了风寒,自然不能让扶苏留下。他拍拍扶苏的后背:“起来吧,你要压死我了。我可不敢劳烦大秦太子,半夜再把我这幅老骨头踢散架了。”

“我又不像您一样喜欢打人。”话还没说完,扶苏手脚麻利地爬起来,抓着床幔挡住自己,只漏出一双眼睛。

荀卿磨着牙去摸戒尺,假装要揍扶苏。

扶苏得意地喊道:“我已经把它藏起来啦。”

“你不是说你现在很抗揍了?”

“我抗揍,又不是喜欢挨揍。我是小孩子,不是小傻子。”扶苏用手指敲敲自己的脑袋。

荀卿失笑:“难道秦王没跟你说过,你半夜睡觉又踢人又踹人?”

扶苏愣了下,眼睛往刘邦的方向瞄,紧张地抠着手里的床幔。

刘邦面不改色道:“他糊弄你呢。你看你阿父跟你说过吗?”

扶苏闻言便有了底气,“哼,我睡觉可乖了,休想骗到我。阿父都舍不得让我搬出去住。”

“......”秦王居然这么睁着眼睛说瞎话,在扶苏这个小魔头旁边还睡得那么踏实。现在荀卿不担心秦王会伤害扶苏了,他担心秦王会过分溺爱。

荀卿勉强撑着床板坐起来,让扶苏取来纸笔。

扶苏乖乖地去取纸笔,“您要写什么呀?我可以帮您写。”

“我让秦王能多管教管教你,别太过溺爱放纵。”

扶苏走到一半,把手里的纸笔“吧嗒”摔到桌案上,“哼!我去让夏侍医给您加黄连。”说完,他就哒哒哒跑掉了。

荀卿摇头笑了两声,彻底没了力气,胳膊一软瘫倒在床上。

他扶着床咳嗽了好一阵,最后闭上眼睛,长长叹息一声。

过了一会儿,扶苏又哒哒哒地跑回来了,他身后跟着端着药碗的李由。

荀卿听到动静,才睁开眼睛。

“先生,该喝药啦。”扶苏重新跪坐在荀卿床前,接过李由手里的药碗,用小勺子给荀卿喂药,“我可会喂药了,我阿父生病的时候,都是我给他喂药的。阿父喝了我喂的药,很快就好起来了,您也要好好喝哦。”

扶苏这倒是没说假话,喂药的手法十分熟练,让荀卿不知不觉就喝完了一碗。

扶苏把药碗还给李由,看向夏无且道:“先生什么时候能痊愈呢?”

夏无且看着扶苏期待的目光,难得为难地犹豫了起来,他在医道上从不说谎,就算为秦王诊病也从不说谎。

像荀卿这样年近七十岁的老者,生一场病,身体就会虚弱一些。想要让荀卿恢复到从前的身体状况,显然是不太可能了。

夏无且几番纠结,还是无法违背心中的原则,打算跟扶苏实话实说。

扶苏也瞪圆了眼睛,紧紧地咬着嘴唇,大概猜到了一些。

当夏无且做好了准备,刚要开口的时候,却被荀卿打断了。

荀卿握住扶苏的小手道:“死亡是一件了不得的好事。对于君子来说,为所求之‘道’奔波一生,在死亡时终于得到了休息,难道不是好事吗?只要生前所作所为不愧对所求之‘道’,我便没有悔恨了。”

扶苏扁着嘴巴不吱声。

荀卿晃了晃他的手,开怀笑道:“至少我还能看见你当太子的样子。”

扶苏吸了下鼻子,小声道:“那先生可以参加我的立储大典吗?”

“好。”荀卿顿了下道,“我还可以亲自为你主持礼仪。”

儒生在周时,本就是主持各种礼仪的人,没有人比儒生更懂礼仪、更适合主持礼仪。

而荀卿作为当世大儒,若真的能亲自为扶苏主持立储大典,还能让扶苏的名声更加响亮好听。

扶苏暂时还没有想得那么深,可听见荀卿为他主持礼仪,还是开心得不得了:“等我二十二岁加冠的时候,我也要让先生帮我加冠。”

荀卿笑着,却没有回答。

刘邦不欲让扶苏深思,搞得小孩儿又难过,便打岔道:“那你得赶紧跟你阿父说,不然王绾那边都安排完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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