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3章(2 / 2)

“以前阿父都是抱我进去的。”

嬴政惦了掂扶苏的分量,把小孩儿放在了地上:“你现在已经比猪崽要重了,以后应该叫牛犊。”

扶苏纳闷道:“我就不能是个人吗?”

嬴政哈哈大笑,牵着扶苏越过南宫的宫门。他随口对旁边的寺人吩咐:“去给扶苏准备软一点的吃食。”

“是。”寺人躬身行礼,待嬴政走远后才去通知膳房。

扶苏回到自己熟悉的地盘,立刻在偏殿、正殿里到处跑了一圈。他又去大殿的柱子上比了比身高,脖子伸得特别长,才满意地画下一条身高标注线。

嬴政直接去东偏殿处理这两天的奏书,一些不重要的奏书没有送到泾阳,但嬴政回来后也是要处理一下的。

他坐在东偏殿,拿着离开咸阳宫之前的笔,批阅着前几日的奏书,仿佛从未离开过咸阳。

但一切都不一样了,殿外时不时地传来小孩儿的笑声,让咸阳宫不再死气沉沉。

嬴政侧头看了一眼桌案边的小鸠车,用笔的尾端戳了一下鸠车的鸟头,这咸阳宫里终于有了一个他能真正相信的人。

嬴政笑了笑,又唤人带着扶苏去换身新衣裳,再过来一起吃饭。

扶苏最后跑回卧房,他看着卧房里桌案上、地上、窗台上到处摆满了他的玩具,和他离开咸阳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
“我还以为阿父会让人把它们都收起来呢。”扶苏摸了摸窗台上的泥人娃娃,“咦?竟然没有落灰。”

刘邦凑近了看一眼,语气复杂道:“看来并非是你阿父忘记让人收起它们了,这些玩具每日都被人精心擦拭过,定然是你阿父特意告诉了宫人不要挪动它们的位置。”

这样就像扶苏还在咸阳宫里面一样,只是小孩儿跑到别的宫室去玩耍了,下一刻就会出现在卧房的门口。

刘邦见过始皇帝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哭的样子,倒也不意外见到他如此脆弱孤独的一面。

他只是忽然有些感伤,始皇帝孤独时,尚且有能思念慰藉自己的人。可他漂泊了两千多年,如今回到故地,却已是物是人非。

就算张良、张苍等人看见他的魂魄,也只是对面不相识的陌路人罢了。

就算他能回到沛县,但萧何、卢绾的朋友不是他刘邦,而是那个二十来岁的刘季。

这个时空,从来都不是刘邦的时空。

扶苏见刘邦盯着玩具们神情感伤,难得见到仙使这样难过。他小心握住刘邦的手指,“仙使,你怎么啦?”

刘邦笑道:“我只是突然想起了一首诗——‘少小离家老大回,乡音无改鬓毛衰;儿童相见不相识,笑问客从何处来?’”

扶苏不是很理解,他离开咸阳才一个多月,实在称不上“少小离家老大回”。那仙使说得应该不是他,莫非是指仙使自己?

原来仙使也是有故乡的吗?扶苏在心里不断猜测着刘邦的故乡,握着刘邦的手道:“如果仙使想家了,我可以陪仙使回故乡看看。”

刘邦愣了下,随即笑得前仰后合,“我哪有什么故乡?我可是仙使,神仙懂不懂?神仙都是没有家的,也没有故乡的。”

可是扶苏看刘邦并不快乐,他没有继续说什么,只是握着刘邦的手道:“现在是日落时间,外面的天空很漂亮的。仙使陪我看看咸阳的天空吧,咸阳的风景也很美丽哦。”

刘邦意味深长地看着扶苏的大眼睛,摸了摸小孩儿的脑门儿,牵着扶苏道:“美景当前,确实应该把握好现在。”

“嗯!”扶苏陪刘邦坐在正殿前的台阶上,二人托腮看着太阳慢慢消失在天边,粉红色的天空也慢慢变成深蓝色,直到被夜色笼罩。

在看日落的过程中,刘邦又给扶苏讲了很多蜀王小故事,从战场到朝堂,从幼年到年老,甚至连蜀王少年时去大嫂家蹭吃蹭喝的事情都说了。

扶苏觉得刘邦跟那位蜀王的关系匪浅,简直就是陪着那位蜀王长大的。难道仙使也是看着蜀王长大的吗?就像看着他长大一样的。

那仙使应该会很想念蜀王吧?扶苏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,只好安静听刘邦讲故事。吃完晚饭后,他找出很多玩具跟刘邦一起玩,又偷偷带着刘邦去东宫,给刘邦弄了个祭祀。

“仙使现在有没有开心一点呢?”扶苏忽然问道。

刘邦轻轻弹了弹扶苏的脑袋:“就你机灵。我只是白日给你讲蜀王和楚王的小故事,忍不住想起一些其他事,算不得什么。”

扶苏摇头道:“我说过,仙使和阿父都是我最喜欢的人。我不高兴的时候,仙使和阿父都会想办法哄我。如果你们不高兴了,我也会哄你们的。仙使不要难过哦,虽然蜀王不在了,但是还有我一直在陪你呢。”

刘邦猜到扶苏误会了什么,哈哈大笑把扶苏抱起来转一圈。若不是看扶苏如此乖巧可爱,他才不会帮大秦逆天改命呢。不过现在看来,他不后悔。

扶苏被转得哈哈大笑,吸引来了守在院外的李由。

刘邦赶紧把扶苏放下,不然让李由看见扶苏在半空中飘来飘去,那还得了?

扶苏也要回去睡觉了,他被李由送回南宫,便让李由回东宫宿舍休息。他赶紧洗漱完,跑去东偏殿跟嬴政打了声招呼,就要回去睡觉了。

嬴政嘱咐道:“明日早些起床。蜀郡郡守李冰已经到咸阳了,你不是要见他吗?明日一早他要入宫。”

“嗯!”扶苏用力点头,“阿父也要早点回屋睡觉哦,要不然你还要多吃一份药。”

“寡人知道了。”嬴政挥挥手把小孩儿撵走,继续熬夜处理积攒多日的奏书。

扶苏累了一天,这一觉睡得极为踏实,甚至还小声打起了呼噜,任凭嬴政捏鼻子都捏不醒。一直道第二天亮天,他才伸了个懒腰,揉揉眼睛醒过来。

扶苏翻了个身,看见嬴政还在睡觉,凑过去唤道:“阿父,阿父,我们要去看李冰郡守呀。你快起来嘛。”

嬴政叹息一声,把扶苏推远:“离寡人远一些,寡人怕自己受风寒。”

扶苏茫然道:“我没有感染风寒,不会传染给阿父的。”

嬴政笑了两声,没有回答他。

“阿父,你说嘛。”扶苏还要凑过去,又被嬴政推走了。

刘邦哈哈笑道:“你阿父说你门牙漏风呢,那风大得都快把他吹得感染风寒了。”

扶苏少了颗门牙,每次说到“父”这个字的时候,都会从牙缝里往外漏风,顺带着往外喷口水。偏偏扶苏每次靠近嬴政,喊得最多的就是“阿父”。

扶苏捂住了嘴巴,“哼。”从今天开始,他要做个沉默寡言的小孩儿,直到阿父认识到“嘲笑孩子”的错误。

嬴政又躺了一会儿,便不得不起来了。

父子二人换好了衣裳,刚吃完早饭、喝完药,李冰便入宫觐见了。

此刻扶苏已经忘记了早上发过的誓言,坐在嬴政身边叭叭叭说个不停,“郑国说了,都江堰造得非常厉害呢。”

片刻后,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走入东偏殿,他拄着拐杖,颤颤巍巍跟嬴政行礼。

“免礼。”嬴政见李冰老病孱弱,便让人抬出扶苏那高一点的椅子,“李卿坐在这胡床上吧,省力些。寡人并不在意那些虚礼,你为大秦治理蜀郡有功,以后也不必在寡人面前多礼。”

扶苏崇拜地看着嬴政,阿父真的好好哦。

刘邦忍不住道:“你阿父是看准了李冰活不了多久了,才故意装好人呢。”

扶苏鼓了鼓脸颊,他要和仙使冷战一刻钟,不,半刻钟。

“多谢王上。”李冰并不是第一次坐胡床,他年纪大了,在蜀郡的时候私下也多坐胡床,只是都没有眼前的胡床舒适。

李冰坐上椅子后,握着椅子两边的扶手,“这胡床是泾阳君研究的?”

扶苏惊讶道:“不愧是李冰郡守,一下子就猜到了呢。”

李冰笑道:“整个大秦最具奇思妙想,也最细心体贴的人就是您了。您研究的火炕、纸张、水闸......我都一一了解过。”

扶苏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唇,“都是些雕虫小技。”

嬴政颇为诧异地看了看扶苏,小孩儿竟然懂得谦虚了?看来昨天的谈话很有效果啊,今天就不随便骄傲自满了。

李冰摇头笑道:“若您做的那些是雕虫小技,那我做得就更难登大雅之堂了。我听王上传信,泾阳君想看看蜀郡的茶叶,这次我特意带来了一些。”

扶苏睁大了眼睛:“在哪里呢?”

【作者有话说】

“少小离家老大回,乡音无改鬓毛衰;儿童相见不相识,笑问客从何处来”摘自贺知章的《回乡偶书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