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章(2 / 2)

嬴政很享受扶苏对他的依赖,却还是用手点了点扶苏的脑门,有些犯愁地抱怨道:“你什么时候能长大?”

“我已经长大啦。”扶苏比了比身高,“我又在柱子上画了新的刻度,足足长高了这么多哦。”扶苏用手指比划着,恨不得贴在嬴政的眼睛上。

嬴政把扶苏的手按下去,再看一遍名单道:“嬴平是嬴镰的独子,你要用他?”

扶苏指着纸上的名字道:“阿父,至少在嬴镰案发之前,我还是要录用嬴平的。一来他考得确实很不错,而且在学宫里面已经被改造了,知过能改。我不计前嫌地录用他,也鼓励其他人知过能改、好好学习。”

嬴政点头,他就知道这孩子的性子,喜恶恩怨分明,却从不会因为自己的喜恶耽误正事,能听进去建议,胸怀比他这个秦王还要宽广。

“二来,”扶苏继续道,“嬴镰代表宗室。如果我录取的属官没有一人是宗室,肯定是不行的,这样会把没想造反的宗室也逼反。还是要平衡一下势力。”

嬴政惊叹于扶苏的敏锐,上次他与扶苏交流韩非的君王之术,就发现这孩子在此道极具天赋,几乎是一点就通。

“既然你觉得没问题,那就按照这份名单安排属官吧。”嬴政把名单还给扶苏,又看了一眼台阶下的赵高。

赵高立刻从袖子里奉上一枚小印,高高举过头顶,一路递到扶苏的手里。

嬴政道:“这是寡人给你做得。”

扶苏抓过来小印,翻到下面看了看:“泾阳君?”

“寡人先为你封君,等你再长大一点就立储。”嬴政注视着扶苏,微微笑道,“你不是说郑国的水渠要修好了?若那水渠真有你说得那么好,等水渠修好以后,泾阳县的粮食产量将会翻倍。”

刘邦怕扶苏不理解,便给小孩儿解释道:“你被封为泾阳君,那么整个泾阳县就都是你的封地,泾阳县的赋税都归你所有,你还可以在泾阳县屯兵。”

泾阳县距离咸阳的位置很近,秦国本身就不怎么随便封君封侯了,轻易也不会把泾阳封出去。上一次封泾阳君,都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。

扶苏眨了下眼睛,涌上一行泪珠儿,“阿父。”

“没出息。”嬴政弹了下他的脑袋,“寡人是怕你行事不便。快下去做你自己的事情吧,寡人还要批阅奏书。”

扶苏吸吸鼻子,抱着嬴政蹭蹭脸,才抱着名单跑出去。他要召集蒙毅、甘罗和张苍商量具体事项。

待扶苏跑走后,赵高才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嬴政:“王上,还没有为长公子拟诏。”

按照流程,嬴政应该先拟诏,昭告秦国上下为扶苏封君,然后才能把泾阳君的小印给扶苏。但刚才嬴政一时上头,忘记这件事了。

嬴政有些尴尬,他面上却没有显露,语气平淡地道:“让王绾补一个诏书就好了。”

“是。”赵高垂眸。

王绾脾气急躁,情商也不是很高。当他得知嬴政先把封君小印给扶苏了,在嬴政面前唠唠叨叨了大半个时辰,“王上,礼不可废,一定要按照礼制来做事。就算您想要给长公子封君,也要先下诏书才行。”

嬴政被怼得面红耳赤,想叫赵高把王绾拖出去关咸阳狱。可他想起扶苏对待臣属的宽容度量,忍了又忍才没把王绾打出去。

赵高站在角落,抬眼瞟了下嬴政。奇怪,这位秦王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,今天怎么突然收敛性子了?

见嬴政没有失去理智,赵高有些可惜。

王绾见嬴政气得眼睛都红了,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大胆。但他还是硬着头皮把话说完:“王上一定要以身作则,礼不可废,法不可犯。臣先下去拟诏书了。”

嬴政一脸阴沉地点头,死死地盯着王绾离开东偏殿。

王绾出了内殿,同手同脚地走路,差点从台阶上滚下去:“我还是第一次知道自己这么有骨气。”他一屁股坐在台阶上,擦着额头上的冷汗。

王绾也很喜欢扶苏,不希望长公子的封君被人质疑。于是他回去后立刻写好了诏书,在经过嬴政审阅之后,便将其公布出去。

封君的诏书一出,瞬间燃爆了咸阳的大街小巷。

大秦在封太子之前,都会给太子封君,虽然这条潜规则并不绝对,但正常情况下都会走这样一个流程。只是谁也没想到,秦王竟然迫不及待给六岁的孩子就封君了。

一般都是大王身体衰败,才会迫不及待给幼崽封君、封储。而世人皆知,秦王去年才加冠,身体健康得能亲手杀乱贼。

亦或是大王极其宠爱某个夫人,才会给夫人的幼崽封君、封储。但大家也都知道,扶苏的亲生母亲在他出生那年就去世了,他也没有养母。

有人感叹公子扶苏天资不凡、深得君心。

有人纳闷公子扶苏是不是有点邪门儿了?秦王跟被蛊惑了似的。

也有人气得想把诏书夺过来,拿剑捅死扶苏。

“嬴政这是什么意思?”某个宗室猛地一拍桌子,连秦王都不叫了,“竟然给一个六岁小儿封君,也不看看我们这群宗室。”

嬴镰低头摸着手里锋利的短剑,“他可能更想给扶苏封太子,可惜那小东西才六岁。”

若说任用外人、抵制旧制,扶苏做得比嬴政还要多、还要明显。部分宗室早就对扶苏看不上眼了,巴不得这小东西赶紧夭折,生怕嬴政为他立储。

“阿父阿父!”嬴平举着一张纸从外面跑进来,看见屋子里坐了一堆宗室。他拘谨地放慢脚步,对众人挨个行礼。

坐在嬴镰身旁的老者笑道:“今天平儿怎么如此拘谨呢?”

若是换做以往,嬴平可不会这么有礼貌。曾祖父和父亲都是宗正,他被众人众星捧月,又被嬴镰娇惯,不仗势欺人就不错了,怎么可能见人行礼呢?

嬴平听老者这话,心里有点不舒服。他已经不是过去的小文盲了,学宫的老师给他看了很多坏孩子的案例。他知道自己过去的做法是错误的,怎么这群人还要鼓动他去做错事呢?

嬴镰没好气地道:“还不是扶苏那个小东西?非得让平儿进那个学宫。”把他儿子折磨得都没了贵族的锐气!

那老者脸色不虞:“平儿,再等一段时间,你就不用受苦了。”

嬴平张嘴想要反驳,他才不是受苦。在咸阳狱呆了半个月,嬴平跟着隗状看了很多案子,就已经改了很多了,只是出狱后又被忽悠着到处疯玩。

但是进了学宫之后,嬴平又接触到了刑狱律法方面的老师,他才找到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。

他喜欢看人审案,也喜欢断案。每次他在课堂上断案都被老师夸奖,好多同学都特别佩服他。

那种佩服是以前欺凌弱小时,嬴平从来体会不到的。也是他在学宫里最自豪的一刻。

嬴平又很多话想要反驳,但他撞见嬴镰恨铁不成钢的眼神,忽然吓得不敢说了。

嬴镰高声道:“你是王族宗室,岂能与那群贱民一样?阿父告诉过你,要时时刻刻保持你的王族傲气。”

“可.....”嬴平被嬴镰的眼神吓了一跳,捏着手里的纸,低头道,“好的,阿父。”

嬴镰见嬴平乖乖听话,这才缓和语气道:“你急匆匆地进来,所为何事?”

嬴平手里拿的是东宫属官的录用书,他本来是和嬴镰分享这个喜事,可是他不敢说了。支支吾吾了半天,最后嬴平道:“阿父,我想去看阿母。”

嬴镰失望地叹息一声,摆摆手让嬴平退下,对左右宗室道:“这孩子已经被扶苏那小东西管傻了。”

嬴平转身时听见嬴镰这句话,默不作声地去了后院。走到一半,他忽然伤心地抽泣起来,最后哭声越来越大,飞奔着跑向摆放曾祖父牌位的祠堂。

“曾祖父,平儿好想你。”嬴平进不去祠堂,就蹲在门口抱着膝盖哭,泪水都打湿了录用书。

老宗正生前就一直告诉嬴平要做个好孩子,多接触长公子,跟着长公子学习,以后给长公子当属官。他还说其他人的纵容都是在捧杀嬴平,早晚有一天会让嬴平跌入深渊。

那时嬴平不懂,只当做曾祖父年纪大了,喜欢啰嗦。如今他懂了,可是曾祖父却不在了,没有人再能那样啰嗦他了。

原本老宗正打算从雍城回来之后,就把嬴平送到扶苏身边。但很可惜,老宗正死在了那场雍城之乱。

嬴平手里的录用书都被他攥得太紧,指甲直接抠破了薄薄的纸张。他惊了一下,用袖子抹了把眼泪,抽搭着去检查诏书。

看着上面的洞洞,怎么抚摸都没办法复原如初,他的眼泪奔涌而出。

他还能去给长公子当属官了吗?

次日,扶苏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,将六部办公的院子也收拾出来了。吏部、礼部、户部共用一个院子,兵部、工部、刑部共用一个院子。

扶苏站在正殿的台阶上,俯瞰低处东西两边的院子,“应该够用吧?”

蒙毅道:“王上已经为您封君。泾阳君要把一部分属官派到泾阳县,管理封地的。”

扶苏脸蛋红红的,抱着蒙毅蹭了蹭他的衣服,不好意思地道:“你还是叫我长公子把,‘泾阳君’这个称呼好奇怪呀。”

蒙毅微微笑道:“日后会有很多人都这么称呼您为‘泾阳君’,您会习惯的。”

“可是你不一样,你是我最好的朋友。”扶苏扁着嘴巴道,“这样喊好生疏。”

他最开始是让蒙毅喊他“扶苏”的,可是蒙毅不同意,才一直喊他“长公子。”

蒙毅闻言沉默一瞬,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过了好半天后,他才温声笑道: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