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章(2 / 2)

小孩儿呼吸时的热气喷在鬓角上,嬴政单手按着扶苏的脸,把小孩儿推走:“你对嬴镰如此反感,莫不是因为他举报了郑国?”

嬴政知道扶苏和郑国相处过几个月,这孩子感情充沛,对吕不韦都能依依不舍,自然也不会对郑国如此无情。

扶苏抿了下嘴唇道:“阿父,郑国对大秦真的很重要,他修得水渠会让关中变成千里沃土。如果他突然死掉,那水渠怎么办呢?”

嬴政道:“寡人会好好考虑。”

扶苏捧着嬴政的脸,认真地道:“阿父,下次糊弄我不要用一模一样的话术。你刚刚用这句话糊弄完嬴镰。”

“有这么明显吗?”嬴政觉得自己最近练“君王之术”练得很不错啊。

扶苏鼓着脸道:“阿父,我现在很伤心很难过。”

嬴政把扶苏拉到怀里,从桌案下的匣子里抽出一卷竹简,往后倚靠着凭几道:“寡人最近读了这几篇文章,觉得很不错,就试验了一下。”

扶苏捧着竹简看了一眼:“是公子非写的?张苍给我看过。”

“不错。”嬴政指着《孤愤》一篇道:“身为君王要有驭下之术,不能让臣属看穿自己的所思所想、一言一行,要不动声色掌控每一个臣属。”

“难怪阿父这两天好神秘。”不但经常装聋,还总糊弄人。

扶苏对这些并不反感,他也被刘邦传授过帝王之术,其中有很多共通点。于是扶苏跟嬴政交流了一番,又给嬴政打开了很多新思路。

父子二人聊到灯火渐暗,扶苏才想起来正事:“阿父,你还没回答我呢。你打算怎么处理郑国?我都不会糊弄阿父,阿父难道要糊弄我吗?”

嬴政笑了下:“好,寡人不会将这些‘君王之术’用在你身上。待隗状查清楚,若郑国没有做过对大秦有害的事情,寡人就让他继续修水渠,修好了有功,修坏了加倍处罚。”

“他一定会成功的。”扶苏握拳,他听郑国讲过水渠,也去看过那条水渠,再加上仙使的预言,肯定不会出意外的。

嬴政并没有把自己内心的想法告诉其他人。当郑国被抓入狱,宗室请秦王下逐客令的消息传开,整个咸阳上上下下都议论纷纷,猜测着秦王的反应。

嬴政依旧让赵高把这些人的言论偷偷记录下来,对每个人的立场和想法有了大致的掌控,稳坐钓鱼台。

但池子里面的鱼可就不安宁了,李斯好不容易爬到了廷尉正的位子。他本来都打算好了,等隗状升为丞相,自己就可以顺理成章升任廷尉。

可逐客令的消息一出来,李斯急得满嘴大泡,跑到荀卿面前哭诉,被荀卿揍了一顿才冷静一些。

李斯道:“难道老师就不担心吗?若秦王下逐客令,老师也会被赶出秦国。”

扶苏给荀卿定制了躺椅,荀卿没有嫌弃,没事就坐在躺椅上读书。他摇晃着椅子道:“担心什么?你既然选择来秦国、选择投靠秦王,便应该相信自己的选择。”

李斯叹息一声道:“我明白。可是秦王最近变化很大,实在难以揣摩他的心思。我不再近身侍奉秦王后,心里就没有把握了。”

荀卿“哼”了一声道:“你要怨就怨张苍吧,他把韩非写得文章给了秦王。估计秦王学习‘君王之术’学习得正高兴呢。”

“.....”李斯在跟随荀卿学习的时候,韩非也是在的。二人对彼此都十分了解,甚至很多想法都不谋而合。直到李斯为了前途去了秦国,二人才算分开。

以前李斯对韩非的思想半是佩服半是嫉妒,现在满脑子只剩下痛恨。该死的韩国结巴,还他那个正常的秦王啊。

荀卿又道:“你要是实在心里不安,就去跟秦王表达你的想法。他想做明君,便不会偏听偏信嬴秦宗室的话。”

“好,我去写奏书。”李斯说完就回家写奏书,生怕走晚了老师嫌弃他磨叽,再把他给揍一顿。

咸阳上上下下都在关注逐客令,碧霄学宫自然也不会错过。负责为学生们讲授时政的尉缭,也将这件事跟学生们讲了一遍。

如今尉缭所在的教室里只剩下了十个人,这十个人是经过考试筛选出来的,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东宫属臣。只等扶苏举办属臣招揽考核,他们就可以去为扶苏做事。

王离有些难过道:“如果大王真的下了逐客令,先生也会走吗?”他真的很喜欢尉缭,尉缭讲课最有趣了,而且尉缭对兵法也十分了解,他学到了好多东西。

尉缭笑而不语,如果秦王真的下了逐客令,就算不赶他走,他也会走的。

跟着一个刚愎自用、目光短浅、刻薄寡恩的大王,又能有什么前途?只怕朝不保夕,随时都会命丧其手。

李由皱眉道:“大王不会下逐客令的。”

尉缭很了解这个学生,轻易不会随便主动开口,“你很了解秦王?”

李由道:“我不了解大王,但是我知道长公子是很聪明的,他会说服大王。”

“你倒是信任公子扶苏。”尉缭笑了一声,真遗憾啊,他一直都没见到公子扶苏。

现在扶苏已经不经常在学宫呆着了,总是跟着荀卿在咸阳附近巡游,学习各种东西。每次扶苏来学宫,尉缭都恰好不在。

听到尉缭的话,屋子里的学生们七嘴八舌开始喧闹起来,说来说去都是在夸赞扶苏的厉害和聪明,最后千言万语总结为一句话:“长公子最好了。”

王离越说越兴奋,拍着胸脯道:“先生见过长公子,肯定会很喜欢他的。我帮先生.....”他扭头求助李由,没办法,他也没啥机会见到长公子。

但李由是李斯的孩子,李斯是荀卿的学生。所以李由想要见扶苏还是很容易的。

李由起身行礼道:“请先生随学生见一见长公子。”

“哦?”

李由道:“先生乃大才,不会只想屈居学宫。只是先生也没有向大王自荐,想必先生还在犹豫是否留在秦国。”

尉缭哈哈笑道:“你这脑子倒是一如既往的灵活。你就不怕我成了秦臣后,同你阿父争夺地位?”

李由摇头道:“谁强谁弱又有何关系呢?都是为大秦效力。只要大秦能越来越好,那就很好了。”

屋内的学生十分惭愧,李由这思想觉悟也太高了。

尉缭也一头冷汗,这小孩儿怎么回事儿?衬托得他好像什么朝三暮四、容易叛国的小人。

李由见状尉缭尴尬,解释道:“我只是想帮长公子。长公子的愿望是让大秦越来越好,我便会朝着这个目标努力。”

“......”很好,继爱国之后又忠君,这破小孩儿把他衬托得更卑劣了。尉缭敲了敲李由的脑袋,“我要见公子扶苏。”

“好的,先生。”李由乖乖挨敲,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挨敲,明明他说得都是实话。

而扶苏此时正跟着隗状,寸步不离地盯着他查郑国案。他就像一只小幽灵,绕着隗状飘来飘去,虽然一言不发,存在感却极其强烈。

隗状被盯得浑身发麻:“长公子,臣肯定不会诬陷郑国的。您要不去盯着李斯呢?”

在旁边整理卷宗的李斯差点跳起来,声音拔高了几分:“我也不会诬陷啊!我的孩子都要给长公子当臣属了,我诬陷什么郑国?”

“等我有了孩子,他也会去给长公子当臣属。”隗状嫉妒得面目全非,毫不留情地怼回去。他成婚比较晚,一直也都没有孩子。

扶苏面色纠结道:“那还要看看你家孩子聪不聪明。”他也不是什么人都收的。

隗状倒在席子上,好累啊。他对待任何事情都很淡定,但此刻却有点崩溃,好想把王绾叫来怼一顿,泄泄压力。

扶苏连忙按压他的胸口:“你不要死呀,快点起来查案。郑国还在狱里遭罪呢。”

“.....”原本是不想死的,现在真的很想死。

扶苏趴在隗状旁边,用手指把隗状的眼皮扒拉开,对着他吹气。

隗状长叹一声,爬起来继续查案。他顺便给李斯使了个眼神,赶紧让荀卿把长公子叫走,天天被长公子这么盯着,他的压力真得很大啊。

李斯低头装聋作哑,他要是能说服老师,早就成大秦丞相了。他现在是什么很了不得的人吗?别说当大秦丞相了,前两天他给秦王上书的《谏逐客书》,还一直都没得到回信呢。

李斯这两天都快焦虑死了,还不敢停下手里的活儿,生怕被秦王真得赶出秦国。纵观列国,哪里还像秦国这样,可以重用他这种出身一般的人?

见李斯开始装傻,隗状怒而抱起扶苏,四目对视。

扶苏:“你要做什么?”

“臣要查案。”隗状把小孩儿放在他的专属椅子上,开始努力干活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