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(2 / 2)

嬴政看着吕不韦愈发稀疏的白发,沉默良久后,才开口道:“扶苏很喜欢闵伯,可以让他留在咸阳为扶苏研究算术。”

吕不韦明白,这是嬴政给他额外的宽恕,至少独子以后还能活得不错。他这两年来兢兢业业,又辛苦教导扶苏,不就是为了这样一个宽恕吗?想是这么想,可心里还是难改怅然。

“多谢王上。”吕不韦躬身道谢,他深吸一口气,重新挺直腰背退出咸阳宫。

吕不韦早就做好了准备,也没收拾多久,三天后就准备回洛邑封地。

临走前的最后一天,吕不韦拉着吕闵伯叮嘱了一夜,但吕闵伯只是趴在桌子上研究一堆算术,好似没有听见吕不韦的话。吕不韦便对着他自言自语了一夜。

次日天色大亮,吕不韦去后院转了一圈,仰头望了一会儿那棵高大的桑树,那是他刚来咸阳时同庄襄王一起种下的,可惜......

“主君不必忧心。”门客站在吕不韦身侧,“秦王准许主君回封地,便应该不会再对主君出手了。”

吕不韦道:“洛阳是什么地方?”

“您的封地。”门客顿了下,才意识到吕不韦要问的东西。他沉默一瞬道,“洛阳曾是周天子的王畿,为天下之中,最为富庶之地。”

吕不韦有两处封地,一处在关中蓝田,是军事重镇,吕不韦掌控十二县;另一处是在洛阳,是富庶之地,此地十万户民众的税收都归吕不韦所有。

无论是蓝田还是洛阳,都是大秦不可或缺的一部分。嬴政根本不可能放任吕不韦继续占有,尤其是洛阳十万户的赋税,他肯定是想收回的。

吕不韦叹息道:“是我过去被权力迷住了双眼,太过招摇了。”但凡他的封地不那么招摇,也不至于今天无法回头。

当年庄襄王病逝,留下的辅政之人不止吕不韦一人,还有麃公和王龁等人,但他们都没有吕不韦高调,而且年事已高都相继病逝了。这些辅政之臣都去世后,吕不韦就更加迷失了。

吕不韦不再说什么,去书房看吕闵伯写字,看了一会儿道:“我要走了,这处宅子估计也留不住,你去找扶苏吧。”

吕闵伯没有回应。

吕不韦的话说给了空气,根本无人细听。他静立片刻,最后默然转身离开。

过了好半天,吕闵伯才恍然回过神,手里的笔“吧嗒”掉在了地上。

他愣神半晌,流着眼泪起身追了出去,但吕不韦的车队已经离开。

吕闵伯很少自己出门,周围的街道对他来说十分陌生,天上的太阳晃得他辨认不清东南西北。

他直接冲着一个方向跑过去。

“主人。”僮仆追出来,“您没穿鞋子!”但吕闵伯已经跑远,他奋力去追也没追上。

所有人都知道吕不韦完蛋了,咸阳没有人出来送别。

吕不韦的车队走到了渭水渡口,旁边的门客和仆从在往船上搬东西。

一月份的北风呼啸。吕不韦孤身站在渡口,被风吹乱了衣裳。

正当他望着渭水出神时,忽然听见有稚嫩的声音在喊他,一转身便看见扶苏逆风跑过来。

冷冽的北风吹得扶苏小脸通红,他浑身穿得毛茸茸,像个球一样艰难滚向吕不韦。

吕不韦下意识上前两步,接住扑过来的小孩儿。

扶苏知道吕不韦年纪大了,挣扎着不让他抱,“我一点也不累。我特意跟荀卿请了假,来送你了。”他说话时吐出一股股白雾的哈气,看起来十分有活力。

吕不韦闻言便放开他,给扶苏把帽子拢起来,只露出一双小眼睛。他笑道:“不怕我打你手板儿了?”

扶苏闻言不像之前一样委屈,而是贴着吕不韦道:“荀卿比你还凶。”虽然荀卿一直都没有打扶苏,但扶苏亲眼见过张苍和李斯被摧残的场面。

吕不韦哈哈大笑道:“荀卿年轻时就以‘嘴毒’出名,与数十人对骂都不输。”

扶苏瞪圆了眼睛,荀卿好厉害呀!他想学这个。

吕不韦半蹲下来,看着扶苏的眼睛道:“想不到最后送我的人居然会是你。”

“哼。”扶苏道,“我本来就是最好的小孩。”

“哈哈哈。”吕不韦认同这一点,随后道,“你阿父吃软不吃硬,又容易记仇,最讨厌被人背叛。等你再长大一点,就不能靠着小孩儿的身份让你阿父更加宽容,你要记住他的脾性特点,不要触犯他的底线。”

扶苏也摸准了阿父吃软不吃硬的性格,“我永远不会背叛阿父。”

“就怕有人从中挑拨离间。”吕不韦道,“等你不再与秦王朝夕相处,很容易被人钻空子。我观你阿父身边的新随侍,中车府令赵高便不是什么安分的人。”

扶苏想起刘邦对赵高的评价,点头道:“他确实对大秦没有什么善意,我早就准备好啦。等以后阿父用不到他,就会把他弄走。”

吕不韦挑眉,小东西还挺有心计。

扶苏见状一跺脚,“你不要小瞧我。”

吕不韦拍拍扶苏的脑袋,回头眺望,却也没望到最想见到的人。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“我走了。”

扶苏后退半步,拱手行礼:“文信侯,一路顺风。”

“多谢长公子。”吕不韦转身登船,回头望着岸边的小孩越来越小,直到变成黑点消失不见,四周两岸山峦挡住了望向咸阳的视线。

扶苏站在渡口,捂着胸口的位置,“我这里好难受。”

蒙毅从马车旁边,走上前道:“文信侯早晚都会离开的。”

“我不喜欢分离。”扶苏说了一句,随后陷入沉默。

这时不远处传来喧闹声,扶苏回头看见卫兵们拦下一个疯疯癫癫的人。他仔细看了半天,“好像是吕闵伯?”扶苏赶紧让卫兵放吕闵伯过来。

卫兵们一松手,吕闵伯差点冲到河道里,幸好被蒙毅拉住了胳膊。

吕闵伯的情绪十分激动,不停地跺着脚,赤裸的双脚已经血肉模糊。

他从吕府跑到渡口,一路都没有穿鞋子,脚上的足衣早就磨破了,甚至都可见脚上的白骨。

蒙毅捂住扶苏的眼睛,一掌将吕闵伯打晕,让卫兵把他背起来。

扶苏摇摇头,躲开蒙毅的手掌:“我不害怕,他只是舍不得他的阿父。东宫附近不是新修了几间屋子?等吕府被收回,就给他选一间住吧。”

扶苏马上就要招收新臣属了。为了方便工作,他特意在东宫附近加盖了几座住房,可以让臣属住在那里休息,免得有人租不起咸阳的房子。

“好。”蒙毅怕扶苏被冻到,把小孩抱上了马车。马车先送吕闵伯回吕府,再回咸阳宫。

扶苏还没下马车就问嬴政在何处,得知了嬴政在大殿刚会见完齐国使臣,便一路跑过去。

在爬台阶的时候,扶苏被拌了个跟头,大头朝下,直接杵地。

刘邦嗖地飞过去,一把薅住扶苏的衣领,让小孩儿重新站稳,“慢点跑,你阿父又不会消失。”

扶苏也被吓出了一身汗。他抱着小手呆了下,抬腿还要继续跑,却被追上来的蒙毅一把捞起来。

“臣带长公子进去。”蒙毅抱着扶苏走上台阶,将他放进大殿门槛里。

扶苏一落地就奔着嬴政跑过去。

守在门口的赵高刚想拦住他,就被嬴政叫住了。赵高眸光微闪,低头退到一边。

蒙毅不动声色瞥了他一眼,以前都是他阿兄或李斯站在这里的,从来不会阻拦长公子。

“阿父。”扶苏扑到嬴政怀里,难过地吸起了鼻子,“我不想当储君了。”

嬴政眉头一拧:“吕不韦同你说什么了?”他是知道扶苏去送吕不韦的,知道小孩儿心里有数,也就没有阻止。但吕不韦若是乱说话,嬴政只能早点送他上路了。

扶苏摇头,小声道:“我今天看到吕闵伯去送文信侯,突然感觉好难过。是不是孩子长大了,都会和阿父告别呢?可是我不想离开阿父。”

嬴政心中的怒火顿消,嗓子有些发紧。

扶苏眼眶一热:“大家都说我当了储君以后,未来就是秦王。如果我当了秦王,阿父是不是就像曾祖母一样离开我了?那我不要当储君了。”

“笨。”嬴政戳了下他的脑袋,却说不出第二个字。小孩儿都会长大的,阿父也会变老的,岂会因个人意愿而改变?

扶苏抿着嘴巴,倔强地看向刘邦的方向:“世界上真的没有长生不死药吗?”

刘邦差点原地爆炸,他这边防着始皇帝迷信,没想到小扶苏先沦陷了。他赶紧跟扶苏解释:“那些丹药都是骗人的,吃得越多死得越快。若是想让你阿父长命百岁,就让他多养生、多锻炼。”

嬴政见扶苏更加低落,就知道那位神灵给出了否定的答案。他也遗憾地垂下眼眸,“你只要好好长大,寡人就会长命百岁。”

嬴秦宗室聚集在嬴镰家中,他们讨论着近些日子的动向,“吕不韦走了,秦王政此时必定极其痛恨那些心怀不轨的外人。如今正是对那些外人展开清除的好时机!”

嬴镰回头望了一眼祖父的牌位,他眼眸微沉:“好。”

“这一次我们一定要让秦王政把那些外人赶出秦国!”宗室们对这些外国人恨死了,原本大秦的主要官爵都该是宗室的,现在却说什么按功绩分配,大多都分给了外国人。

纵观列国,哪有像秦国一样苛待自己人的?

“这些都是郑国身为韩国细作的证据,我们把他交给秦王政。”嬴镰按着身侧的小箱子,“一定要让秦王政下逐客令,把他们赶出秦国。”

尤其是那些楚人、李斯、淳于越,还有那个荀况。一想到长公子扶苏搞了个学宫,招收了很多六国人当老师,简直让人如鲠在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