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章(2 / 2)
张良笑道:“这不是桌子,是胡床,从北方胡人那边传来的。当年赵武灵王引进胡服,一改以往的宽袖大袍衣裳,穿着胡人的窄袖短衣方便骑射,这胡床自然也有传入。只不过并没有多少人愿意用。”
列国学习赵武灵王,在骑射的时候穿着窄袖胡服,这是不得已而为之。不然他们是不会穿这种有失贵族礼仪的衣裳的。
而这胡床坐不坐没有任何影响,坐了反而不雅观,所以根本没有人愿意用。
张良以前也是很唾弃胡床这种坐具的,席地跪坐才是真正的贵族礼仪,而非外族蛮人。
但此刻他却让人做了胡床,每日坐在胡床上看着花开花谢、落叶枯黄,似乎与这天地自然融为了一体。
张良自己坐着一张胡床,他旁边还摆着一张空着的胡床。
以往根本没有人陪他坐在这里,他也不允许其他人坐那胡床,可他依旧坚持摆着。
直到今天扶苏来到此处,张良随手朝着空胡床一指,“公子请坐。”他甚至都没有想过扶苏会不会嫌弃。
果然扶苏根本没有嫌弃的意思,此刻他对那张小胡床好奇极了。他还从来没有这样坐着过呢!
扶苏走到小胡床旁边,小心翼翼地蹲下,然后慢慢往后落屁股,可啪叽坐在了地上。
扶苏懵懵地看着张良,他是对着胡床坐得呀。
张良含笑起身把他抱起来,放在了胡床上,“多坐几次就习惯了,比跪坐要舒服很多。”
“是的。”扶苏刚坐下便感觉到了,双腿自然垂落,一点也不觉得难受。他好奇地拧着身子,却不敢有太大动作,害怕从胡床上栽下去。
扶苏陪胡床玩了一会儿,这才看向张良问道:“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呢?”他见张良没有因父亲的去世而消沉,便也不主动提那伤心事。
张良在自己的胡床上落座,看着扶苏摇晃着小腿:“先父已经故去,如今堂兄支撑着张家门楣,我早已是局外之人。如今只想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,想一些过去从未想过、从未想通的事情。”
张平没有在信上写自己的死因,张良却猜出了一些。纵然张平身体不好,这么多年却也一直都吊着命,甚至死前两个月还有弟弟降世,怎么可能会突然病重呢?
张良心思通透,又旁敲侧击从陈伯那里问了许多,知道了太子安对张平的态度。
若是他一直在韩国,可能会被阿父保护到最后。直到阿父死后,也无法察觉阿父因何而死,还以为太子安当真那样信赖阿父。
张良想着韩赵魏三家分晋,想着商、周、列国兴衰更迭,忽然对效忠主君、建功立业失去了兴趣。
扶苏听到张良这么说,便道:“那你就在咸阳隐居吧,我可以养你。若是真找了个偏僻的地方,生活很难的。”
张良淡然一笑:“公子不必为我担忧。就算再难,也不会比现在一无所有艰难了。”
扶苏摇头,掰着手指头细数:“你要亲自种田、攒钱买盐、修厕所......有些庶民家里修不起厕所的,你可能要在地里拉.....”
张良眼皮一跳,一把将扶苏夺过来,捂住了他的嘴。
张良身上的仙气儿瞬间散了,咬牙切齿道:“住口!”这破孩子,真让人难以心平气和。
扶苏眨着眼睛,为什么不让他说呀?他不懂但还是老实地点头,这才被张良放开。
张良往胡床一摊,踢了踢扶苏的小腿,没好气道:“小孩儿,你来我这儿做什么?”
扶苏嘟嘟囔囔:“你变脸变得可真快。”
张良一挺直腰背,抬手要去抓扶苏。
扶苏吓得连忙跑远。他抱着一棵小树,露出半张脸:“我要请你去上林苑参加秋猎,可有意思了。”
张良闻言毫无兴趣:“只有你这种小孩儿喜欢。”
扶苏闻言不服气:“你别小瞧我,我都快五岁了。”
张良敷衍点头,出生刚满四年,虚岁四岁半,凑吧凑吧差不多五岁。
“.....”扶苏气得跑过去,站在张良面前跺了下脚。见张良无动于衷,他一头槌顶在张良的肚子上。
张良差点连人带胡床摔倒,他白着脸捂住肚子,咬牙推开扶苏的脑袋。这么小的孩子,怎么长了这么大的脑袋?
扶苏从张良手底下挣脱,“好吧,既然你不喜欢去打猎,那过两个月我阿父要去雍城加冠,你要不要去看?我也会去哦。”
张良听到这里,眸光微微一沉:“很多人都不希望你阿父能亲政,恐怕雍城之行不会顺利。你要把那几十个随身卫兵带上,不要脱离他们的视线。”
扶苏听到张良的话,扁了扁嘴巴,不太高兴道:“你不去吗?”
张良嘴角微抽:“我一个韩国人,为何会喜欢看秦王加冠?”就算他现在心里已经不怎么认同韩国了,但事实身份还在那摆着呢。
更何况他不喜欢韩国,也不代表他喜欢秦国啊。张良没有提要离开咸阳,不过是因为喜欢扶苏这个小孩儿,和秦国没有任何关系。
扶苏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,他转而道:“阿父也说这次加冠会有意外。唉,可是造纸作坊和制瓷作坊还在咸阳,我也不能一起带走,这可怎么办呢?”
蒙毅和甘罗都会跟他去雍城。蒙毅要负责保护他,甘罗要负责帮他处理各种事情,避免仪式出问题。而张苍也在忙着去列国到处跑,把纸张推销卖出去。
如果咸阳真的出现了什么动乱,扶苏担心会有人浑水摸鱼,冲着他的作坊去。
要知道造纸作坊现在可赚钱了,每个月给国库交得税就有好多好多。甚至随着纸张卖到列国,很多他国商人也带着商品来到了咸阳,现在的咸阳可热闹了。
扶苏越想越犯愁,“手里可以用的人好少呀。”难道还要去求阿父吗?
刘邦老神在在道:“你让张良帮你管着作坊这边。”
扶苏闻言眼前一亮,可他看着丝毫不感兴趣的张良,热情就被浇灭了。张良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参合进来呀。
刘邦不以为意道:“他就那样。你有什么活儿就扔给他,反正他都会干的,还不要奖赏和工钱。好用得不得了。”
前世刘邦登基称帝,张良也自请辞官隐居。
但在刘邦的要求下,张良还是留在了咸阳,不过每日研究黄老之道,不肯接受任何官职。
一般人看到臣属这样,也就不好意思再勉强了。但刘邦不是一般人,他的脸皮厚得不得了,遇到什么问题直接扔给张良,最后张良都得捏着鼻子解决。
当时在长安还流传着,汉国有两个丞相,一个是明面上的萧何;一个是暗地里的影子丞相张良。
只不过张良不要奖赏,免费给刘邦打白工,也不要什么名分,也不在人前露脸。很多人都怀疑张良实际上早就离开长安了。
所以刘邦对如何让张良打白工很有经验,他跟扶苏传授着心得。
扶苏越听越精神,小耳朵动了动。
半晌后他拉着自己的小胡床,贴着张良坐下:“我们是好朋友,你就帮我这一次吧,下次绝对不打扰你隐居。”
张良摇头拒绝。但扶苏锲而不舍,说了好一会儿好话,终于让张良动摇了。
或许这小孩儿真的只是暂时缺人手,张良心里权衡着,自己只帮他这一次,也算报答小孩儿对自己的照顾了。
张良便道:“你给我一个能命令咸阳令的信物,我帮你看着作坊。”
“你真好。”扶苏抱了抱张良,脸颊贴着他蹭蹭。
张良忍不住笑了下,“下不为例。”他只会帮扶苏这一次。
扶苏也露出万分真诚的表情,他睁着清澈的大眼睛,用力点头。下次的事情下次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