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 夜闯(2 / 2)

“鸢娘,吾不想就算醒来,也仿佛还躺在那张寒冰塌上。”

鸢娘听得懵懂,却从这些话语中,知晓了殿下的意思。

眼眶渐渐红了。

“殿下……”

“鸢娘以后,再不会这般想了。”

往后,她所有的期盼,都会是殿下心向往之。

“殿下期盼许久,终于等到三皇子归来,鸢娘为殿下高兴。”

口中说着高兴,可是她的泪,却顺着面颊连成了线。

湿漉漉的,是心上落下的一场雨。

殿下的所有乐观,对世事明晰的看法里,细思量,皆有那么多的痛与不得已。

如果,殿下的苦难并非殿下的,是世间任何一人,哪怕是她的,该有多好。

谢卿雪轻轻抚着鸢娘的发,指梢划过面颊:“又让吾的鸢娘伤心了。”

“没有……”鸢娘哽咽摇头,竭力扬起唇角,“鸢娘没有伤心,鸢娘能陪在殿下身边,时时刻刻,都是开心。”

谢卿雪笑:“傻鸢娘。”

鸢娘虽比她小不了几岁,可自从因她入宫,在重重严苛考核下来到她身边,她便天然对她多了几分责任。

赤诚之心,从来是世间最最宝贵。

她愿一生庇护。

……

是夜,云遮星月,戌时将过。

帝王仪仗浩浩,乾元殿后殿殿门隔了近一个时辰,终于再次打开。

一回,内殿的姜尚宫领着诸多侍候的宫人,退出内殿,亲自阖上殿门。

帝王褪了墨金深衣,搭在臂弯,缓步入内。

内殿光晕昏黄,一室暖溺。

皇后半倚罗榻,盛夏暑热,只寥寥披了件鲛绡云锦制成的轻薄罩衣,长发半散,同衫袍一同逶迤,云掩青砖。

衣衫之下,玉白雪肤若隐若现,每一寸,都曾被他亲自掌过。

李骜不声不响,从背后靠近,拥皇后入怀。

谢卿雪侧眸。

李骜低声,主动交代:“朕已让子琤回去了,不曾惩罚。”

谢卿雪稍稍歪头。

李骜抚她的发,吻落在额间,“他让朕的卿卿,早两日与子重逢。”

这是解释。

谢卿雪的心,就这般软软塌了下来。

他们相识相爱的时日,已过了一生半数时光,是世间最了解彼此之人。

他甚至比十年前的他,还要知道她的心思,知道她想要什么。

她自愧不如。

却又迫切地想与十年前的自己一样,了解十年后的他。

谢卿雪:“可夜闯宫门,不能不罚。”

李骜自然知晓卿卿会如此说,语气中不禁几分无奈:“如此般之事从前太多,早有定例,三日之内,子琤会往罗网司戒律堂领罚。”

自从李昇武有所成,除非故意而为,否则类似此般之事便只有京城乃至大乾境内罗网司发现得了,朝堂乃至宫中人不知,自然没必要走寻常的律法惩戒途径。

谢卿雪从寥寥几句之中,想到过往十载子琤或许会有的模样,不禁也感到几分头疼。

家国律法,宫中禁令,并非只为约束庶民宫人,更是为了约束王公贵族,偏生有个专门搞破坏的,怎能不令人头疼。

与此同时,更有几分骄傲。

骄傲吾儿已长成,有这般的能力本事,不受世俗常规束缚,亦有承担后果的责任与担当。

勇于去追寻心之所愿,顺心而活,无所不为,如何不令人生羡。

尤其,谢卿雪自己,自幼活在比平常人还要多的条条框框中,不仅受世俗、更受这副孱弱的身子所限,所愿不可得,已是多年常态。

她骄傲,自己的孩子,活出了她曾经想要的模样。

李骜这些年的看似限制、实则纵容里,是否,也有这般的想法?

应是有的。

她沉睡不醒,他日日守在她身边,等一个几乎毫无希望的奇迹,明光铠落尘,青龙戟藏锋,宫门外,十年不见御驾。

这样的时候,他是否会想起曾经,世事纷乱,他踏遍万里山河,荡平乱臣贼子、戎敌倭寇,而她,永远在他身后。

是否会想让子琤走他走过的路,仿佛年少的他。

“李骜。”

“嗯?”

他低眸,如暮光撒金,越过一江盛夏的郁郁葱葱。

谢卿雪弯眸,轻轻环抱他的腰身,靠在胸膛。

“过两日海贸事宜议定,我们一同往雪苑暂住,寿宴过后再回来,可好?”

“雪苑主殿之中,只你和我。”

李骜没忍住,低头衔她的唇,喉间呢喃缱绻,如融骨血,“卿卿……”

狌吾殿。

殿门刚在身后阖上,李昇便闷哼一声,单膝跪地,颈边额角的青筋尽数暴起。

“将军。”

段稷失声,他跟随三皇子征战整整两载有余,大大小小几十场仗,从不曾见过殿下痛成这般。

李昇挥开他的手,抬眼,额上低落的冷汗蛰得眼角通红。

自己撑膝,一点一点,站起身,脊背昂扬挺拔。

闭目,冷笑:“无碍。”

不过意料之中。

父皇威烈的眉目仿佛依旧在眼前。

沉声如巨石压下,与肩上的手一同压得他重重跪倒在地。

“李昇,抗旨不尊,朕不罚你,但你可知,你母后日夜期盼,有多担忧你孤身闯定州?”

李昇不言,唯一双不屈的眼挑衅直视。

直直看着居高临下的这双眼中,毫不遮掩的冷漠。

他相信,大皇兄二皇兄乃至母后,都从未见过父皇这副最极致的凉薄面孔。

他却已经,无比熟悉。

自然,也为自己的不屈付出了代价。

罗网司戒律堂,有的是不伤人分毫却无比痛楚的法子。

父皇甚至,都不用亲自动手。

被高高缚在刑架之上,他的父皇负手而立,看完了受刑的整个过程。

从头到尾,神色未变分毫。

只在结束时到他面前,轻描淡写一句:“你应知晓,如何能不让你母后担忧。”

他自然知晓。

既能认下惩罚,自也能忍得住不露分毫。

他从小到大所行之事,为家为国,为与母后相见,唯独不为父皇。

此刻他遵父皇之命,不过是因着母后。

正如父皇,不也害怕母后知晓。

他又与他,有何区别?

……

五年前。

霜寒腊月,数九寒天。

坤梧宫大门缓缓打开,雪夜初霁,晨曦落金,映出皇城金殿刺目的红、大雪刺目的白。

李昇尚不及神武卫胸口高的小小身躯被狠狠撂倒在地。

剑戟锋利的寒芒正对着他的眉心,映入他眼中,耀目更胜天边的苍白日轮。

而他抬眼,望向殿门前,大皇兄几乎被雪掩埋的身影。

北风呼啸,卷起残枝雪沫,重重击上窗棂,划过人裸露在外的皮肤,痛得刺骨。

叫喊的声音被风吞没,可皇兄还是回了头,看清他的一刹,神情倏而焦急,要他回去。

那时的大皇兄,大乾的太子殿下,不过十岁,可在当时的他眼中,却是那么高大。

但他知道,大皇兄也打不过神武卫,也没那个本事,打开坤梧宫的殿门,见到母后。

不知多久,眼前的剑戟终于挪开。

护卫坤梧宫密不透风的神武卫,齐齐单膝跪地。

死一般的寂静里,巨大的暗影落下,遮天蔽日般挡住四四方方的穹顶。

对于那时的他来说,是不可逾越之高。

帝王垂眸,沉声:“子琤,这个时辰,应是武课。”

言下之意,他不应、也不该出现在此处。

“你凭什么要让皇兄罚跪!”

小小的孩子,才刚过六岁,与高大威武的父皇相比,渺小得不值一提。

可是清亮韧性的叫喊撕破风雪,铿锵不屈。

帝王:“你可知,定州?”

皇家的孩子三岁启蒙,大乾疆域自幼熟稔于心,他自然知道。

可是,定州就定州,凭什么要罚皇兄!

“你的皇兄,身为太子,不知所谓,公然于朝堂之上口出荒谬之言,不知自珍自爱。”

“身体发肤受之父母,既想找死,不如就在此跪着,好生反思,看对不对得起他母后。”

身在皇家,对政治的敏锐与生俱来,哪怕兵书才刚学了前头几页,联系前因后果,稍一想想,便能明白。

李昇小拳头紧紧攥着父皇的墨金龙袍,不忿:“难道前往定州剿灭海匪,便是送死吗?”

海匪猖獗,险些攻占蓬莱,难道就什么都不做吗?

何况,外祖母不正是蓬莱明氏中人。

蓬莱危如累卵,若被占领,于明氏而言便是灭族之祸。

帝王听见如此疑问,不禁生了几分兴味,俯身,目光牢牢锁住这个他与卿卿最小的孩子。

“旁人说不准,但你皇兄去,便是送死。”

“你去,更是。”

“连区区一道宫门都无法进入,又有什么资格,道能剿灭海匪?”

小李昇脸涨得通红,硬是说不出反驳的话。

“那,那不驰援,若蓬莱明氏都死了呢?”

帝王的眸光更胜寒彻入骨的冰焰,唇畔勾起弧度,“定州定王,担负守护定州之责,尸位素餐,酿成大祸,自不配继续承袭王位。”

李昇那时还不懂这其中的弯弯绕绕,听到此,没由来打了个寒战。

却没有后退半步。

仰起的瞳眸坚定张扬,“等我长大了,我要做全天下最最厉害的将军,我替皇兄去,把那些坏人全都打跑!”

帝王目光定住,如头一回,真正将他看入眼中。

不是作为孩子,而是作为一个人,有理想有抱负并为之努力的,人。

低低笑出了声,眼却凉薄,如看一件将来或许趁手可用的工具。

他半蹲下身,抚孩子的头:“好。”

“只要子琤说到做到。朕以后,便予你这个机会。”

或是因此,父皇终松了口。

他小跑进了坤梧宫,扶皇兄起来。

看着皇兄青紫的唇,望向帝王的眼神,像看着敌人。

直到皇兄冰冷的手,捂住了他的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