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0章 圣手(1 / 1)
枯柳巷尾。 柴门半掩。 屋里那盏豆油灯烧得很低,灯芯结了一点黑花,火苗被夜风压得一歪一歪。 榻上的老叟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 他每喘一口气,胸腔里都像有一把锈锯在来回拉。 床边破瓦盆里,已经有几团带血的痰。 老叟枯瘦的手指捏着一粒红褐色的登仙丹。 丹丸外头裹着朱砂蜂蜡,被灯火一照,泛着一点暗红光,像一滴快干的血。 “吃了这仙丹……” “老汉就不遭罪了……” 他手已经抬到嘴边。 门轴忽然吱呀一声。 张仲景推门而入。 “不能吃。” 老叟动作一顿。 他慢慢抬头,看清来人,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恼怒,反倒露出几分无奈。 “张长沙,你怎么又来了?” 张仲景走到榻前,放下药箱。 “你这身子,肺痈已溃,五脏亏虚,气血将散。” 他看了一眼那粒丹。 “这丹里有朱砂、铅汞、曼陀罗。” “常人服下,尚且损肝肾,乱心神。” “你若服下,半个时辰之内,会觉得轻松,疼痛消退,身上发热。” 老叟手指一紧。 张仲景接着道:“然后气闭,痰涌,肝肾急败。” “你若执意服丹,活不过今夜。” 屋里安静了一下。 老叟捏着丹丸的手抖了抖。 他不是怕死。 他怕白死。 “活不过今夜……” 老叟低头看着掌中丹丸,苦笑了一声。 “张长沙,老汉这身子,本来也活不过几日了。” 他咳了两声。 一声比一声沉。 “这身囚衣,穿了七十年,破得差不多了。” “还缝它作甚?” 张仲景看着他。 老叟也看着张仲景,眼里没有敌意,只有一种枯干到尽头的认真。 “老汉这辈子,爹娘早死。” “两个儿子死在徭役路上。” “媳妇饿死在前年冬天。” “孙儿也没养住,卖给人家做童仆了。” “张长沙,你是好人,白日给老汉药,老汉知道。” “可你救得了老汉这一口气,救不了老汉这一辈子。” 他指了指漏风的屋顶。 屋顶破了几个洞,用草席勉强挡着。 “人间有什么好?” “仙师说了,人间是牢狱,肉身是囚衣。” “老汉病到这个份上,就是囚衣要破。” “这时候吃登仙丹,去洛阳登仙楼,白云道一开,神魂就能走。” 张仲景道:“你若今夜死在这里,如何去洛阳。” 老叟的手猛地一颤。 这句话,比所有医理都管用。 他浑浊的眼珠里,第一次露出恐惧。 “是啊……” “是啊。” “登仙要去洛阳登仙楼。” “许执事说过,要连吃三日登仙丹,身轻如云,再入登仙楼,才能越过牢门。” “若老汉今晚死在床上,那就不是登仙。” “那是囚衣破了。” 他越说越怕。 “囚衣破了,就要换衣。” “下辈子说不得披猪狗囚衣,说不得披牛马囚衣。” “万一披了草木囚衣呢?” 他死死抓住登仙丹,又要往嘴边送。 “我要登仙。” “我不想再受苦。” 病痛已经让老叟神志不清。 张仲景伸手按住他的腕。 力道不重。 却稳得像铁。 “你若信登仙,至少也该活到洛阳。” 老叟一怔。 张仲景道:“你现在服丹,去不了洛阳。” 老叟嘴唇哆嗦。 “去不了洛阳,我岂不是要死在外面?” 张仲景打开药箱。 “我在,你死不了。” 门外传来脚步声。 不急,不乱。 几名白衣教徒先进了院子,后头跟着两个提灯少年。 灯光照进柴门。 许季安披着一件白色薄氅,跨过门槛。 他仍是白日那副模样。 衣袍干净,眉眼温和,腰间挂着云纹木牌。 若只看脸,倒像个读过几年书的乡塾先生。 巷口更远处,站着两道白甲人影。 像两截白木桩。 许季安进门后,先朝老叟稽首。 “秦老丈,莫急。” 老叟像看见了主心骨,忙道:“许执事,张长沙说老汉吃丹今晚就会死。” 许季安看了张仲景一眼。 没有恼。 也没有笑。 “张长沙是天下名医。” “他说你今夜不能服,那便先不服。” 老叟愣住。 门外几个白衣教徒也面露诧异。 许季安温声道:“仙师有言,登仙之人,心要诚,身也要稳。” “若囚衣在半路破了,确实可惜。” “登仙不急于这一夜。” 老叟脸上的慌乱这才慢慢退下。 张仲景看着许季安。 许季安拱了拱手。 “张长沙果然来了。” “医者仁心,季安佩服。” 张仲景道:“我要治他。”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 许季安侧身让开半步。 “自然要治。” “仙师说过,登仙者,入楼前若能少受些苦,也是善事。” 张仲景道:“治完,我要离开。” 屋内安静了一瞬。 许季安轻轻叹了口气。 “这件事,季安答应不了。” 张仲景看着他。 许季安道:“左仙师已有仙令,请张长沙往洛阳一行。” 张仲景道:“请?” 许季安神色不变。 “能请,自然最好。” “若请不动,季安也只能带。” 他说得很客气。 可门口两名白衣教徒已经一左一右堵住了柴门。 张仲景没有被激怒。 他只是叹了口气,取出针囊。 “先救人,其他的以后再说吧。” 老叟犹豫地看着许季安。 许季安温声道:“老丈放心,张长沙是当世医圣,他能让你少受些苦。” “登仙之期,不会误。” 老叟这才慢慢松开手。 那粒登仙丹被张仲景拿走,放到一旁。 “把灯拿近。” 白衣教徒迟疑了一下。 许季安抬手。 “照做。” 豆油灯被挑亮。 又添了一盏灯。 屋里亮了些。 张仲景净手,坐到床边。 他先按老叟寸口。 寸脉浮急。 关脉涩滞。 尺脉虚得几乎摸不着。 他又让老叟张口,看舌苔,看眼白,看痰色。 随后按胸腹,又按背后肺俞。 老叟疼得倒吸冷气。 “忍着。” 张仲景取针。 银针在灯火下微微一亮。 第一针,天突。 针入极浅。 老叟喉咙里那破风箱一样的声音猛地顿了一下。 第二针,膻中。 第三针,云门。 第四针,内关。 又取尺泽、足三里。 张仲景落针极稳。 屋里无人敢出声。 门外几个白衣教徒原本还带着戒备,渐渐屏住了呼吸。 张仲景又取出随身药末,以热水化开,扶老叟一点点吞下。 “慢些。” 老叟含着药,喉结艰难滚动。 张仲景一手扶他坐起,一手在他背后几处穴位按揉。 从肩胛到脊背。 再到肋下。 一寸一寸推下。 “咳。” 老叟张嘴。 起初只是一声干咳。 张仲景掌根按住他背后肺俞,力道往下一压。 “咳出来。” 老叟猛地弯腰。 “咳——” 一大团黄绿色脓痰混着暗血,吐进瓦盆。 腥臭味一下散开。 屋中几名白衣教徒齐齐后退半步。 有人下意识捂住鼻子。 张仲景连眉头都没动。 他换了一块麻布,又继续推按。 老叟又咳了两口。 这一次,胸口像是被搬开了一块大石。 他瘫在榻上,大口喘息。 气终于能进去了。 虽然仍旧粗重,却不再像刀割。 “顺了……” 老叟怔怔摸着胸口。 “这里顺了。” 门外有人低声惊呼。 “真神了!” “方才秦老丈还喘不上来。” “都成这样,还能把气接回来?” “这便是医圣的手段?” 一个年轻教徒喃喃道:“真名不虚传。” 许季安看了他一眼。 年轻教徒立刻闭嘴。 张仲景收针。 “我救不了他的命。” 老叟刚露出的欢喜僵住。 张仲景道:“肺痈入里太深,只能拖。” “按我方子服药,忌丹,忌酒,忌房事,或可撑数月。” “若服登仙丹,仍是死路一条。” 老叟低头看着那粒丹,手指发颤。 许季安温声道:“秦老丈,听张长沙的。” “三日后小登仙会,你先听法。” “身子稳了,再走。” “仙师慈悲,不会因你晚几日便弃你。” 老叟眼泪一下流了出来。 “仙师慈悲。” 门外几名百姓也跟着低声念。 “仙师慈悲。” 他们惊叹张仲景的医术。 可惊叹归惊叹。 医术高明是一回事。 登仙教能带神魂脱狱,又是另一回事。 许季安一句“仙师慈悲”,又把他们的心拉回了登仙教那里。 张仲景看在眼里,没说话。 信仰不是一针能扎开的脓包。 这东西,比病更深。 就在这时,一名白衣教徒快步进院。 他先看了张仲景一眼,又贴到许季安耳边低语。 “执事,客栈房间后窗开着。” “泔水沟边有脚印。” “杜度不见了。” 张仲景正在擦针。 手没有停。 袖中手指却微微一松。 跑出去了。 只要跑出去,方子便还有机会到黄天城。 许季安看见了。 他摇了摇头。 “张长沙,不必高兴太早。”喜欢我,张角,开局祈雨被系统坑哭了请大家收藏:(www.qibaxs10.cc)我,张角,开局祈雨被系统坑哭了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