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8章 医者缝囚衣(1 / 1)
张仲景终于开口。 “照你这么说,人就不该生?我们就不该活?” 声音不大。 却很清楚。 周围百姓纷纷回头。 青年看向张仲景。 他没有恼。 “这位先生问得好。” 张仲景道:“若人间是牢,肉身是囚衣,那父母生养之恩算什么?夫妻扶持算什么?子女绕膝算什么?田间丰收、病愈重生、老人含饴弄孙,又算什么?” 青年道:“要知道就算是十恶不赦的人坐监,牢头也不会一直对他施刑。” 人群一静。 青年神色平和。 “牢里也会放风。” “会给一口热饭。” “会让囚徒晒一会儿太阳。” “会让你跟旁边牢房的人说几句话。” “这些不是自由。” “是牢狱让你别想着出去。” “最高明的牢,不是日日鞭打你。” “是给你一点甜头,让你爱上牢房。” “让你觉得,坐牢也不错。” 张仲景冷声道:“一派胡言。” “天地生养万物,生老病死乃是天道常伦。” “世间男耕女织、丰收之喜、婚配之欢、子孙绕膝,皆是人伦之福。” “你等妖道,竟将人间污蔑为地狱,将肉身污蔑为囚衣,蛊惑百姓轻生,其心可诛。” 全场哗然。 无数道目光盯着张仲景。 杜度吓得缩了一下。 白甲兵头颅微微偏转。 青年却仍旧不怒。 他上下打量了张仲景一番,又看了看杜度背着的药箱,微微一笑。 “这位长者,可是大夫?” 张仲景没有否认。 “医者。” 青年点头。 “难怪。” “医者见病,便想治病。” “可你治的是疾病,还是枷锁?” 杜度气得脸发红。 张仲景却继续道:“人有病,医者治之。寒者温之,热者清之,虚者补之,实者泻之。你说这是牢狱,那医者救人又算什么?” 青年看着张仲景。 眼神忽然深了一点。 “修补囚衣。” 杜度忍不住站起来。 “你放屁!” 两个白衣教徒立刻看过来。 白甲兵也往前踏了一步。 张仲景伸手按住杜度。 杜度咬牙坐下。 青年没有发怒,只是看着张仲景。 “病死,是囚衣质地不好,或穿衣者不爱惜,烂了。” “横死,是囚衣被意外撕破。” “自杀,是自己扯破。” “医者治病,是把破处缝上。” “医者续命,是让神魂继续穿着这件囚衣受刑。” “你治肺痈,是缝补囚衣。” “你止痢疾,是加固枷锁。” “你救一个老人多活十年,他便多坐十年牢。” “你救一个病童多活六十年,他便多受六十年饥寒病苦、生离死别。” “你们称医者为仁。” “可在我们看来,医者是牢中裁缝。” “缝得越好,囚徒越难脱身。” 周围许多病弱老人低下头。 他们竟然在点头。 张仲景第一次沉默了片刻。 他救人一生。 见过太多人跪下谢他。 也见过太多人死前拉着他的手,说想活。 可此刻,他看见一群人因为“医者是帮凶”这句话,脸上露出释然。 不是因为他们不怕死。 是他们太怕苦。 张仲景缓缓道:“你怎知死后不是长眠?你怎知死后不是神魂俱灭?” 青年道:“先生又怎知死后不是换衣?” 张仲景道:“未证之事,不可作真。” 青年点头。 “好。” “那先生可曾死过?” 张仲景眉头一皱。 青年道:“你没死过,怎知死后无轮回?” “你没见过上界,怎知上界不存在?” “你说未证之事不可作真,可医者开方,便事事皆证么?” 张仲景冷声道:“药有效无效,病人服后可验。” 青年道:“登仙亦可验。” 他抬手指向洛阳方向。 “每月登仙楼下,千人入白云。” “云中有仙宫显化。” “有人回来说天宫清明。” “满城百姓都见了。” 张仲景道:“幻术可骗人。药效骗人不得。” 青年笑了笑。 “你确定那是幻术?你确定药骗不得人?” 张仲景目光一冷。 青年却道:“有些药服下去,疼痛暂止,病根未除。病人以为好了,实则更深。” “凡俗之乐也是如此。” “吃饱一顿,便忘了明日饥。” “病好一时,便忘了终有一死。” “抱孙一日,便忘了孙儿也要受尽苦难。” “这具皮囊,饿了要吃,病了要痛,老了要衰。他不是你的伙伴,他是囚禁你们神魂的沉重枷锁。” “先生说幻术骗人。” “这人间五感,何尝不是更大的幻术?” 他伸出手掌。 “眼所见,耳所听,鼻所嗅,舌所尝,身所触,全是囚衣传给神魂的信号。”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 “你以为这是真实。” “可井底之蛙见一方天,也以为天只有一方。” 人群越来越安静。 很多百姓听不懂“信号”。 但听得懂“井底之蛙”。 张仲景盯着青年。 “若照你说,礼法、孝道、婚配、生育,全是牢规?” 青年道:“正是。” 这一次,连一些白衣教徒都坐直了。 青年继续道:“君臣父子,仁义礼智,宗族孝道,都是牢狱里的规矩。” “它们让囚徒自我管理。” “让儿子管父亲,父亲管儿子,族老管族人,乡里管乡里。” “省了狱卒手脚。” “你守得越严,牢房越稳。” “教你‘身体发肤受之父母’,是牢房里的口号,让你爱惜囚衣,不要撕破。” “好死不如赖活着,是共识。” “传宗接代是大孝,是规矩。” 张仲景抓住一句。 “那你们为何还鼓励婚配生育?” 青年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。 “先生问到了根上。” “生娃,不是造孽。” “是在救人。” 百姓们一愣。 青年道:“死后神魂不灭,总要入世。” “没有婴孩囚衣,它便会在阴间游荡,或被分去兽衣、鸟衣、草木衣。” “做人,苦不苦?” “苦。” “可做人,至少能听道,能修行,能服丹,能登仙。” “若披了牛羊囚衣呢?” 他看向众人。 “你有痛,有怕,有饿,有冷,却不会说话,不懂修行。” “被宰时流泪惨叫,神魂在喊救命,可人听不懂,只当你是畜生。” 不远处一个屠户脸色发白。 他大概想起了自己杀猪时,那猪临死前的眼泪。 青年又指向祠堂外一株老槐树。 “若披了草木囚衣呢?” “站在那里十年,百年,千年。” “看不见,听不着,走不了,哭不出,叫不得。” “春天发芽,是疼得抽搐。” “风吹日晒,雨打霜侵。” “连想逃这个念头都生不出来。”“像一个被封闭五感的活人被大地紧紧束缚在原地,受千百年寂寥之刑。” 有孩童吓得抱紧母亲。 青年声音渐沉。 “轮回像抽签。” “你这辈子做人,下辈子可能做猪狗牛羊,可能做鱼虾虫蚁,可能做路边一株草。” “没有公道。” “没有规律。” “只能随缘。” “所以登仙教鼓励生育。” “多生一个人娃,就是替某个神魂抢到一件人囚衣。” “让它有机会听道。” “有机会服丹。” “有机会被仙师带出牢狱。” “这不是害人。” “是救神魂于鸟兽草木之厄。” 这番话落下。 空地上竟有不少人双手合十。 杜度脸白得厉害。 他小声道:“师父,这人……这人怎么什么都能圆回来?” 张仲景没有回答。 他看着青年,问出最冷的一句。 张仲景道:你们让病老之人入登仙楼,不就是杀人? 青年摇头:先生错了。病老之人,囚衣将破,不能再育,留着只是多咳几口血、多受几日苦。让他们早服丹、早登楼,是早脱苦海,有何不对? 年轻人不同。身强体健,还能生养。每生一子,便是从鸟兽草木嘴边抢回一件人囚衣,救一神魂于万劫不复。这是大功德,比他自己登仙还紧要。 若年轻人只顾自己登仙,不肯多生几个娃再上路,那是只顾自己解脱,不管其他神魂死活。这等自私之人,仙师还不屑于带呢。 张仲景冷笑:轮回未证,岂可当真? 青年道:未证之事,先生怎知为假? 同样是这身囚衣要破。先生给的是一碗苦药,让老人多坐几年牢。我们给的是一把钥匙,让他今日就脱困。 先生治的只是皮肉,我们救的才是神魂。” 老人听到这里,忽然哭了。 他抱着怀里的药包,哭得无声。 张仲景看见了。 心里一沉。 他知道,这一刻,老人已经更信对方。 不是因为青年真的赢了医理。 而是因为青年给了老人一个理由。 一个让他不再害怕自己这一生全是苦的理由。 张仲景深吸一口气。 “你说医者救人,是延长刑期。” “可若一个人活着,遇到太平,吃饱饭,读书识字,儿孙安康,他为何还要登仙?” 青年道:“吃饱饭,孩子多,真的就是好日子么?” 张仲景道:“怎么不算好日子?” 青年问:“牢房里铺了锦被,便不是牢房了么?” 张仲景道:“人不能为了一个看不见的上界,舍弃眼前真实的人命。” 青年道:“先生所谓真实,只是囚衣传来的触感。” 张仲景道:“你所谓上界,也只是口舌编出的幻影。” 青年道:“所谓真亦假时假亦真,所以要修真。”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 张仲景道:“修行之法何在?” 青年道:“登仙丹。” 张仲景冷笑。 “丹药?” 青年道:“丹是钥匙。” 张仲景道:“我见过所谓的仙丹。大多铅汞入腹,初时神清气爽,久则齿落发枯,腹痛如绞,神志癫狂。” 青年看着他。 “凡丹有毒,仙丹无毒。” 张仲景道:“可敢让我验?” 两个白衣教徒脸色变了。 白甲兵往前踏了一步。 青年抬手,止住他们。 他看着张仲景,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 “张长沙果然是张长沙。” 这句话一出。 四周百姓哗然。 “张长沙?” “哪个张长沙?” “医圣张仲景?” “他就是那个治瘟的张神医?” 杜度脸色瞬间煞白。 他最怕的事情还是来了。 张仲景却没有动。 青年缓缓起身,朝张仲景行了一礼。 “晚辈许季安,见过医圣。” 张仲景眼神一动。 许季安直起身。 “久闻张长沙活人无数,着方救疫,天下敬仰。” “今日能与医圣论生死,季安三生有幸。” 他语气恭敬。 可每一个字,都像压在火上。 周围百姓全都看着张仲景。 那些目光里有敬重。 也有疑惑。 更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期待。 医圣救人。 仙师渡人。 到底谁对? 许季安忽然问:“张长沙。” “你救过多少人?” 张仲景沉默一瞬。 “记不得了。” 许季安点头。 “那你可曾想过。” “你救活的那些人,后来又死了多少?” 张仲景没有答。 许季安继续道:“你治好肺痈,是缝补囚衣。” “你止住痢疾,是加固枷锁。” “你让老丈多活十年,是让他多坐十年牢。” 杜度怒道:“我师父救人有什么错!” 许季安没有看杜度。 他只盯着张仲景。 “若你不救,他这身囚衣破了,神魂脱出,下次抽签,万一披了兽衣呢?” “万一披了草木呢?” “你让他活着,至少他还是人,还有机会听到登仙教的钟声。” “可你若救不彻底,只让他多熬几年,几年后病榻上再受尽折磨而死,他下一世可能是待宰的猪,可能是枯立的树,可能是被孩童一脚踩烂的野草。” “你说你是救人。” “我说你只是在延长他的痛苦。” 风从祠堂外吹进来。 白云图轻轻晃动。 老人抱着药包,泪流满面。 杜度浑身发抖。 张仲景坐在人群里,背脊依旧挺直。 可他的手指,第一次攥紧了药箱带子。 他懂阴阳五行。 懂经络血脉。 懂伤寒杂病。 可在这套将人的恐惧和绝望利用到极致的“囚衣牢狱说”面前,他那些医理、圣贤、人命可贵,竟显得如此苍白。 不是因为他说不过。 是因为这些百姓太苦。 苦到宁愿相信自己生来就在坐牢。 许季安俯身,又行一礼。 声音不高。 却砸进所有人耳中。 “张长沙。” “我登仙教。”“是在普渡众生。” 钟声再次响起。 铛—— 铛—— 铛—— 远处洛阳方向,天边白云如楼,缓缓翻涌。 散会后,许季安目送张仲景背影消失在巷口,脸上恭谨之色褪尽。 他侧首对身旁白衣教徒低声道:给洛阳传信。发现长社县张仲景,未入教。请示仙师——是除,还是掳去丹房,助炼金丹。 教徒躬身退入暗处。 张仲景回到客栈,灯下整理药箱,发现箱底多了一物。 是那病叟。 不知何时,老人把张仲景给的药包退了回来,药包旁还放着一粒红褐色丹丸——登仙教发给底层信徒的上品丹。 张仲景捏起丹丸,凑近烛火剖开。 朱砂。铅汞。 还有一丝极淡的甜腥。 曼陀罗花。 医圣的手指微微发颤。 他太熟悉这味药了。入腹则麻痹止痛,久服则瞳孔放大,神志恍惚,产生飞升腾空之幻觉。 停药三日,便烦躁、盗汗、经脉如蚁噬——那不是神魂在挣脱囚衣,是毒瘾在啃噬神经。 什么神魂松动。 什么记起上界自在。 全是这朵毒花造的梦。喜欢我,张角,开局祈雨被系统坑哭了请大家收藏:(www.qibaxs10.cc)我,张角,开局祈雨被系统坑哭了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