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谈(1 / 1)
(' 朱惜自己也说不清,到底是怎么把车开回小区楼下的。 车子稳稳停在楼下,她熄了火,却还一直僵在驾驶座上没动。 车顶的小灯慢慢暗下去,深夜的黑暗就顺着车窗缝隙,一点点漫进车厢里。挡风玻璃外,路灯晕开一片黄蒙蒙的光,光影落在她脸上,晃出几道模糊又杂乱的影子。 手里的保温袋终究是送出去了。 可然后呢? 她在医院走廊里僵着站了好半天,沉墨就那样平静地看着她,眼神淡得像在看一个交集不多的陌生人。 反倒是一旁的顾茗伊,笑容周全又得体,一口一声“沉医生”,每一句话都不动声色地替沉墨做了主张。 朱惜把脑门轻轻抵在冰凉的方向盘上,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。 前些日子她主动去找沉墨,哪怕沉墨嘴上从不说什么软话,办公室的门也总会特意给她留一条缝隙;她赖在那里不肯走,沉墨也不会赶她,只是低头翻看手里的病例,偶尔抬眼看向她,目光里还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温度。 可现在,一切都变了。 朱惜缓缓直起身,在黑暗的车厢里坐了许久,才终于推开车门下车,一步步上楼,打开了家门。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,秦舒还没回来,连空气都透着一股冷清的静。 她瘫坐在沙发里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方才在走廊里递保温袋的时候,无意间碰到了沉墨的手背,触感是凉的。 沉墨的手向来一年四季都偏凉,以前一到冬天,她总喜欢揣在衣服口袋里。 那时候朱惜每次瞧见,都会把自己的暖手宝塞到她手里,沉墨接过去的时候,总会抬眼静静看她一下,嘴上从不说谢谢,可那一眼的分量,比任何道谢的话都更让她心里发烫。 朱惜拿起放在身侧的光脑,点开和沉墨的聊天对话框。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出去的:「汤要喝完,别浪费。」 沉墨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复。 她手指往上滑动,翻看着这段时间的聊天记录,内容稀稀拉拉的,从来都是她主动发问,沉墨被动回应。每一次都是她在主动找话题,沉墨的回应越来越简短,回复的间隔也越来越长。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? 大概就是她和秦舒确定关系之后吧。她一头扎进秦舒身边那个温暖又安稳的小世界里,每天满心想着怎么哄秦舒开心,怎么弥补这些年缺席的亏欠。 她不是刻意忘了沉墨,只是下意识觉得,沉墨永远都会在原地等她,沉墨那么冷静独立,那么强大,好像从来都不需要别人的关心和陪伴。 可事实真的是这样吗?沉墨真的什么都不需要吗? 朱惜想起刚才在走廊里看到的沉墨,穿着一件奶白色的薄针织开衫,里面搭着浅蓝色衬衫,头发随意扎在脑后,几缕碎发垂在耳侧,灯光落在她脸上,能清晰看到眼下淡淡的青黑。 她看得出来,沉墨很累。 可沉墨从头到尾,都没跟她提过一个累字。 朱惜把光脑息屏,仰头靠在沙发背上,心里乱成一团。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,她沉默了片刻,又重新唤起光脑,点开之前看到的那个热搜帖。 帖子还挂在首页,评论区又多了几十条新的留言。 而最新的一条评论,让她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。 「今天在医院撞见顾医生和沉医生一起吃午饭了!顾医生还给沉医生带了亲手做的便当,沉医生居然接下了!」 评论下面配了一张偷拍角度的照片,拍摄地点是医院食堂,顾茗伊和沉墨面对面坐着,桌上摆着两个便当盒,沉墨面前的便当盒已经打开,能看清里面是清炒时蔬和煎鱼,顾茗伊正侧头对着沉墨说话,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。 底下的评论彻底炸开了锅。 「是亲手做的便当啊!这也太用心了!」 「沉医生平时那么挑食都肯接,这关系绝对不一般吧」 「姐妹们,这哪里是普通同事,明明就是准情侣的相处模式」 朱惜死死盯着那张照片,手几乎要将光脑捏碎。 沉墨肯收下一个认识没多久的alpha带的便当,却对她精心炖了好几个小时的莲藕排骨汤,连多看一眼都不愿意。 她烦躁地把光脑扔到一旁,起身走进厨房,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,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口,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,带着淡淡的苦涩。 不是这样的。她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,沉墨不会这么轻易就接受别人的好意,那份便当或许只是同事间的正常往来。网上的人不过是看图编故事,随便一点细节都能胡乱联想。 可顾茗伊看沉墨的那种眼神,她看得真真切切,根本不是同事间的客套疏离,是alpha对心仪oga的注视。那种眼神她再清楚不过,因为年少时的自己,也曾用那样的眼神,偷偷看过沉墨无数次。 朱惜又仰头喝了一口啤酒,思绪不自觉飘回了高 ', ' ')(' 中时期。 那时候沉墨总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,阳光透过玻璃落在她的侧脸上,柔和了整张脸的轮廓。朱惜坐在斜后方的位置,常常看着她的背影走神,一发呆就是一整节课。 那时候她傻傻以为,沉墨和秦舒是天生一对,看着她们俩形影不离、同进同出,她只能把自己心底那些不敢言说的心思死死压住,一遍遍告诉自己,能这样远远看着就足够了。 后来发生了太多措手不及的事,她分化成高阶alpha,意外遭遇信息素暴走,标记了秦舒,却因为后续后遗症,彻底忘记了这件事。 再后来就是沉墨的生日宴,她在混乱中标记了沉墨,醒来之后看着身边熟睡的沉墨,脑子里只有一个荒唐又恐慌的念头——她毁了沉墨的人生。 沉墨和秦舒那么要好,她们本该顺理成章走到一起,而她这个局外人,却用最糟糕、最不堪的方式,硬生生插了进去。 于是她选择了逃避,选择了逃跑。 这一跑,就是整整三年。 朱惜把空掉的啤酒罐狠狠捏扁,扔进一旁的垃圾桶,关于逃离的那三年,她半点都不想回忆,那些痛苦又混乱的过往,被她压在心底最深处,早已落满了厚厚的灰尘。 就在这时,放在沙发上的光脑突然响了起来。 她拿起一看,是秦舒发来的视频请求,朱惜深吸一口气,强行调整好自己的表情,才按下了接通键。 秦舒的脸出现在屏幕里,穿着酒店的浴袍,头发还半湿着滴着水,背景是酒店的床头柜,台灯光晕晕出一片暖黄的光。 “你怎么这么久才接视频?”秦舒凑近镜头,眯着眼仔细打量她,很快皱起眉,“你的眼睛怎么红红的?” “刚打了个哈欠,没什么事。”朱惜把光脑往茶几上放了放,刻意避开她的目光。 “打哈欠能把眼睛打红?”秦舒的语气瞬间软了下来,满是担忧,“到底怎么了?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?” 朱惜沉默了好几秒,终究还是没瞒住,轻声说道:“我今天去找墨姐了,给她送了炖好的汤。” 秦舒那边瞬间安静了下来,没有立刻说话。 “然后呢?”过了好一会儿,秦舒才开口问道。 “她没怎么理我,我过去的时候,她办公室里还有别的人,是一位alpha,我把汤放下就走了。” 秦舒依旧没说话,只是静静看着屏幕这边的她。 朱惜抬头看向光脑,刚好撞上秦舒的目光,那眼神里藏着复杂的情绪,有心疼,有无奈,还有一丝早已看透的了然。 “舒?”朱惜轻声喊了她一下。 “臭猪,”秦舒的声音轻轻的,却格外清晰,“你有没有察觉到,你在吃醋。” 朱惜张了张嘴,下意识想反驳,可话到了嘴边,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,只能默默闭上了嘴。 “你在吃那位alpha的醋,就因为墨墨跟她走得近,对不对?”秦舒一字一句地问,眼神里满是笃定。 朱惜还是没有说话,算是默认了这份心思。 秦舒轻轻叹了口气,把光脑拿近了一些,整个人窝进柔软的被子里,只露出一张小脸,语气变得格外认真:“臭猪,我问你一个问题,你要老老实实回答我。” “你对墨墨,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?” 朱惜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垫的边缘,客厅里安静极了,只有光脑里传来秦舒平稳的呼吸声。 “我不知道。”纠结了许久,她最终还是吐出这几个字。 “你不知道?”秦舒的语气微微上扬,表情瞬间变得严肃起来,“朱惜,你看着我。” 朱惜缓缓抬起头,精准对上屏幕里秦舒的目光。 “你喜欢她,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喜欢她了。”秦舒的语气平静又笃定,一字一句戳破她藏了多年的心思,“你以为,这些我真的不知道吗?” 朱惜的呼吸猛地顿住,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。 “舒舒,我和她——” “你不用急着解释。”秦舒直接打断她的话,语气出奇地平静,“你以为,我和墨墨从来没有聊过这件事吗?你跑掉之后,我们聊过好多次。” 朱惜彻底愣住了,眼里满是不可置信。 秦舒的目光变得悠远,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:“墨墨那个人,向来什么心事都憋在心里,从不跟人说。可那次她主动来找我,跟我说了好多话,她跟我说,秦舒,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那是我第一次,看到她那样手足无措的样子。” 朱惜听着,心口瞬间揪得生疼,密密麻麻的愧疚涌上心头。 “我们找了你好久好久,能想到的地方全都找遍了,能动用的关系全都用上了,可就是找不到你。”秦舒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,“你就那样毫无征兆地消失了,连一条消息都没留下。” “舒……”朱惜喉咙发紧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 “你先别说话,听我把话说完。 ', ' ')(' ”秦舒深吸一口气,平复了一下情绪,继续说道,“后来有一天,墨墨跟我说,她做好了一个决定,我问她是什么,她没细说,只是告诉我,等那个人回来,她绝对不会再让她跑掉了。” 朱惜的眼眶瞬间红了,泪水在眼眶里不停打转。 “所以网上那个热搜,你应该看到了吧?”秦舒忽然换了语气,带着一丝小小的狡黠,“你真的以为,那是偶然被人拍到的吗?” 朱惜猛地抬头,眼里满是疑惑: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 “你好好想想,墨墨那样谨慎的人,如果她真的不想被人拍到,谁能轻易拍到她的照片,还发到网上去?”秦舒嘴角微微上扬,点破其中的缘由,“她是故意的,她是在逼你,逼你直面自己的内心,看清自己到底想要什么。” 朱惜彻底呆在了原地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 “可是她今天对我,态度真的好冷淡。”朱惜声音沙哑,满是委屈。 “因为你做的还远远不够。”秦舒的声音轻轻的,却字字戳中要害,“你只是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就落荒而逃,你连一句真心的‘我在意你’都没跟她说过。她等了这么多年,等的从来都不是一罐汤。” 朱惜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 秦舒看着她这副模样,眼神里满是心疼:“墨墨那个人,越是在意一个人,就越会把自己藏起来,你要是不主动往前迈一步,她只会把自己藏得更深,再也不会露出一点破绽。” “我……” “你不用现在就想明白所有事。”秦舒放软了语气,温柔地安抚她,“我只是想让你清楚,我和墨墨之间,从来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,你不用有任何顾虑,只要遵从自己的内心就好。” 朱惜抬起手背,轻轻擦了擦泛红的眼眶,声音带着哽咽:“舒舒,谢谢你。” 秦舒故作嫌弃地翻了个白眼,眼眶却也悄悄红了:“谢什么谢,赶紧去洗把脸,明天还要来车站接我呢。” “你不是后天才能回来吗?”朱惜愣了一下。 “我改签车票了。”秦舒理直气壮地说道,“这边的交流会提前结束了,再说了,我要是不早点回来,你一个人指不定又要胡思乱想多久,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,跟被雨淋透的小狗似的,可怜巴巴的。” 朱惜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,笑完之后,鼻子又泛起一阵酸涩。 “那你明天几点到车站?” “下午四点。”秦舒打了个小小的哈欠,语气带着倦意,“好了好了,我要睡觉了,你也赶紧去休息,不许再喝酒了,我隔着屏幕都能闻到你身上的酒味。” 朱惜愣了一下,满是惊讶:“你怎么知道……” “你以为我认识你多少年了?”秦舒冲她皱了皱鼻子,语气带着嗔怪,“你的这点小事,根本瞒不住我,快去睡觉。” “好。” “惜。”秦舒忽然叫住她。 “嗯?” “墨墨那边,你可以慢慢来,不用着急,但一定别让她等太久。”秦舒认真地看着她,语气格外郑重,“她那个人,看着对什么都无所谓,其实心里比谁都在意,你要让她清清楚楚地知道,你是在意她的。” 朱惜沉默了一瞬,重重地点了点头:“我知道了。” “乖,晚安。” “晚安。” 屏幕瞬间暗了下去,视频通话就此挂断。 朱惜依旧坐在沙发上,看着空荡荡的黑暗客厅,心里百感交集。 原来秦舒什么都知道,沉墨也什么都知道,只有她自己,像个傻子一样,自以为把心底的心思藏得严严实实,殊不知早就被她们看得明明白白。 她忽然想起婚宴那晚,沉墨轻轻靠在她的肩膀上,声音软糯地叫着她的名字,那时候她以为是酒精的作用。现在仔细想来,沉墨那么聪明通透的人,怎么可能察觉不出那杯酒有问题? 她明明都知道,却还是义无反顾地喝了下去,因为她清楚,如果不这样做,朱惜永远都不会主动迈出那一步。 朱惜把脸深深埋进手掌里,用力揉了揉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 过了一会儿,她重新拿起光脑,再次点开和沉墨的对话框,盯着自己发出去的那句「汤要喝完,别浪费」,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,犹豫了很久很久。 最终还是敲下几个字,点击了发送。 「汤好喝吗?」 消息发出去之后,一分钟,两分钟,三分钟……始终没有收到回复。 朱惜正准备放下光脑,屏幕却突然亮了起来,沉墨的回复弹了出来。 只有简简单单两个字:「还行。」 短短两个字,却让朱惜盯着屏幕看了许久,心里堵了一晚上的郁结,忽然消散了不少。她太了解沉墨了,沉墨嘴里的“还行”,其实就是“很好”的意思。 朱惜指尖微动,又敲下一行字发送过去:「明天舒舒就回来了,下午四点到车站,我去接她,你要不要一起?晚上我们三个人一起吃个 ', ' ')(' 饭。」 这一次,沉墨回复得格外快。 「明天值班,你们吃就好。」 朱惜看着这行字,心里刚刚升起的暖意,瞬间又凉了半截。她输入几个字又删掉,删了又重新输入,反反复复好几次,最后只发出去一个字。 「好。」 朱惜把光脑放在一旁,起身走进卫生间洗脸。 水龙头的水哗哗流淌着,她捧起凉水扑在脸上,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不少。她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眼睛确实红红的,神情满是疲惫,忽然觉得这样的自己格外陌生。 这几年,她学会了在信息素暴走时保持冷静,学会了在危急时刻做出最快速的判断,学会了独当一面,却唯独没有学会,该怎么直面自己的真心。 她忽然想起白天朱祺跟她说的话:“找到了新的重心,是一件好事,但这也意味着,你有了无法割舍的软肋。” 是啊,沉墨和秦舒,就是她的软肋,可同时,她们也是她的锚,是她在这世间的牵绊,让她清楚自己为什么而活,为什么想要勇敢一次。 朱惜关掉水龙头,用毛巾擦干脸上的水渍。 刚走出卫生间,光脑又一次响了起来。 她拿起一看,是秦舒发来的一张图片,点开之后,是秦舒截取的沉墨曾经发过的一条朋友圈。 图片里只有一只空掉的咖啡杯,白色的杯壁上沾着一圈淡淡的咖啡渍,配文也只有孤零零的一个字:等。 发布时间,刚好是她逃离之后不久。 朱惜盯着那张照片,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。 她瞬间明白了秦舒发这张图给她的用意,那个空咖啡杯,是老街那家她常去的咖啡馆的杯子。 上学的时候,她带沉墨去过一次,那时候她攒了整整半个月的零花钱,请沉墨喝了一杯店里的招牌拿铁,沉墨当时说太甜了,却还是一口不剩地喝完了。 她跑掉之后,沉墨一个人去了那家店,一个人点了两杯咖啡,一杯自己喝,一杯放在对面的位置,从温热等到彻底凉透,最后拍下这张空杯子的照片,发了一条只有她们三个人能看懂的朋友圈。 那个字,是等。 朱惜把光脑紧紧贴在胸口,缓缓闭上眼,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。 她不能让沉墨等下去了。 ', ' ')